翌日,许昌。
斥候回报吕布大军拔营后撤三十里的消息时,曹鉴正靠在城楼墙垛边喝药。苦味让他整张脸皱成一团,旁边李儒——或者说李文——默默递过一枚蜜饯。
“真退了?”曹鉴含住蜜饯,含糊地问。
“斥候亲眼所见,营寨已空,车马向南。”李典禀报,“公子,是否派兵追击?”
“追什么,吕布又没真败。”曹鉴把药碗搁下,望向远处烟尘尚未散尽的原野,“他是粮草不济,等郭贡呢。退三十里,一来示弱诱我出城,二来……恐怕也有别的算计。”
他转身看向李典和李儒:“曼成,显彰,接下来几日,许昌守备交给你们了。”
李典一愣:“公子要去何处?”
“回府睡觉。”曹鉴理直气壮,“三天没合眼了,我这身子骨再熬下去,不用吕布打,自己就先嗝屁鸟朝天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李儒,“显彰,城防调度你多费心。曼成勇猛,但细节处不及你缜密。”
李儒深深看了曹鉴一眼,躬身:“公子放心。”
这般毫无保留的托付,让他胸口发烫。曾几何时,他在董卓麾下如履薄冰,每一步都算计着人心险恶。而现在……
曹鉴摆摆手,裹紧裘袍下了城楼。马车驶向城东的曹府时,他靠着车壁,几乎瞬间就陷入半睡半醒的昏沉。车外街道上,百姓的议论声、工匠的敲打声、商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,喧闹却生机勃勃。
这才是他想守住的东西。
马车在府门前停下。曹鉴刚被仆从搀下车,门房就匆匆来报:“公子,府外有两人求见,自称是您月前在城外所救老农之子,特来谢恩。”
“老农?”曹鉴困得脑子发木,想了半天才隐约记起似乎是有这么回事——巡察屯田时顺手救了个中暑的老汉。他揉揉额角,“请去偏厅吧,我换身衣服就来。”
他没注意到,身后李儒眼神微凝,悄然对府中护卫做了个手势。
偏厅里,两个穿着粗布衣、风尘仆仆的汉子局促地站着。高个的那个面容刚毅,矮些的则沉默如山。见曹鉴进来,二人连忙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曹鉴在主席坐下,打量他们,“老人家身体可好些了?”
“托公子的福,家父已能下地干活了。”高个汉子低头道,“此番前来,一为谢恩,二来……听闻许昌招兵,我等兄弟也想投军,为公子效力。”
曹鉴笑了:“投军该去募兵处,来我府上做什么?”他话虽如此,却示意二人坐下,“不过既然来了,喝杯茶再走。许昌正值多事之秋,你们若有心报效,是好事。”
仆人端上茶点。曹鉴确实累了,说话间有些心不在焉,只随意问了些家中情形。高个汉子对答如流,矮个的则偶尔补充一两句,滴水不漏。
直到厅外传来脚步声。
李儒快步走进来,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城防文书,似是来找曹鉴商议。他抬眼看见厅中二人时,脚步猛然顿住。
那一瞬间,曹鉴清晰地看见李儒瞳孔骤缩,脸上血色褪尽。
而对面那两人,也在看见李儒的刹那,身体绷紧如弓。
厅内空气凝固了。
“文远将军……高将军?”李儒的声音很轻,却像砸进冰面的石头。
曹鉴脑子里那点睡意瞬间烟消云散。
高个汉子——张辽缓缓站起身,脸上伪装出来的憨厚褪去,露出军人特有的锐利。矮个的高顺则手已按向腰间,尽管那里现在是空的。
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,数名持刀护卫瞬间涌入,将二人围在中间。
曹鉴没动。他看看张辽高顺,又看看脸色惨白却下意识挡在自己身前的李儒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慢悠悠端起茶盏,“吕布麾下大将,乔装来我府上谢恩?奉先这是唱的哪一出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