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贡何尝不知？他本就不想与曹家结死仇，是被陈宫说动，以为能捡便宜。现在便宜没捡着，家底倒快赔光了。
他看向远处暴怒的吕布，又看看城头那面始终不倒的“曹”字旗，终于一咬牙：“鸣金！收兵！”
“可是吕将军那边……”
“管不了那么多！再打下去，豫州儿郎就要死绝了！”郭贡吼道，“鸣金！”
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
豫州军阵中响起刺耳的钲声。正在攻城的豫州兵如蒙大赦，潮水般退了下来。并州军攻势顿时一滞，侧翼暴露，被守军抓住机会反扑，又丢下数百具尸体。
吕布猛地扭头，眼中凶光几乎要化作实质：“郭贡！你找死？！”
郭贡硬着头皮策马上前，拱手道：“温侯息怒！我军伤亡太重，士卒疲惫，今日强攻已无胜算。不如暂退，从长计议……”
“从长计议？！”吕布狂笑，笑声却凄厉，“某的两千并州儿郎白死了？！就因为你们这些豫州废物拖后腿！”
郭贡脸色一白，却也来了脾气：“温侯！我豫州军也是奉命助战，不是你家奴仆！你要送死，别拉着我豫州儿郎！”
“你——”吕布画戟抬起，几乎要当场劈了郭贡。但张辽及时策马挡在中间，低声道：“将军，豫州军已无战心，强留无益。况且……”他看了一眼城头，“曹鉴早有防备，今日确难破城。”
吕布胸膛剧烈起伏，箭伤处又渗出血来。他环顾四周：并州军残兵满脸疲惫，豫州军已开始整队后撤，而许昌城头，守军正在欢呼。
他听见有人在喊“公子威武”，看见那面白裘在风中微微摆动。曹鉴甚至放下了鼓槌，扶着墙垛，似乎在看他。
那一瞬间，吕布忽然想起一桩旧事。
去岁在长安时，司徒王允曾私下对他感叹：“孟德有个好儿子啊。老夫与他书信往来数封，虽未谋面，但观其言，察其策，身具大才，可惜体弱……否则，当为国之栋梁。”
当时吕布嗤之以鼻。一个病秧子，能有什么大才？
现在他知道了。
“曹鉴……”吕布喃喃道，忽然仰天惨笑，“好，好一个大才！王允啊王允，你倒是没看错人！”
笑罢，他调转马头，声音疲惫而冰冷：“撤。”
并州军如蒙大赦，开始有序后撤。城头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，许多人瘫坐在血泊里，又哭又笑。
曹鉴终于松开了鼓槌。双手血肉模糊，颤抖得厉害。李典一瘸一拐地走过来，脸上却带着笑：“公子！我们守住了！又守住了！”
“嗯，守住了。”曹鉴想笑，却觉得眼前一黑，整个人向前栽去。
李典大惊，慌忙扶住。曹鉴靠在他肩上，缓了几口气才站稳，脸色白得像纸。他推开李典，对着城头——对着那些还活着的、以及再也站不起来的守军——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曹鉴，谢诸位将士用命。”他声音不大，但周围忽然安静下来。
许多士卒愣住了。他们这辈子，见过长官赏钱、赏酒、赏女人，却没见过这样郑重其事鞠躬道谢的。
一个虎豹营的老兵忽然抹了把脸，哑声道：“值了。”
曹鉴直起身，对李典道：“曼成，下去治伤。这是军令。”
李典还想说什么，看见曹鉴的眼神，终究抱拳：“末将领命。”
曹鉴又看向不远处。李儒不知何时靠在了墙垛上，闭着眼，胸口起伏微弱。他走过去，轻轻拍了拍李儒的肩膀。
李儒睁眼，眼神有些涣散，但很快聚焦：“公子……敌军退了？”
“退了。”曹鉴在他身边坐下，也靠着墙垛，“显彰，多亏有你调度。”
李儒苦笑：“属下只是执行公子之令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，“但公子，今日虽胜，后患未除。吕布粮草仅剩六七日，以他性情，明日必会倾力死战。我们……守得住一次，守不住第二次。”
曹鉴沉默。他何尝不知？许昌守军伤亡已近三成，箭矢、火油、滚木即将告罄。虎豹营虽勇，但人数太少。而吕布……那是个疯子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子。
李儒看着他，缓缓道：“其实，破敌之计，属下早就想过一个。只是……公子此前不肯用。”
曹鉴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大概猜到是什么计策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掘开颍水，水淹七军。”李儒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，“吕布大营扎在两山之间的低洼处，官道穿营而过。若掘开上游堤坝，洪水半个时辰可至。届时，并州、豫州两军，十不存一。”
曹鉴手指收紧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当然想过。早在吕布围城第一天，他就看过地图，颍水上游的堤坝标记得清清楚楚。但他一直不敢往下想。
“城外……还有百姓。”曹鉴声音干涩。
“多数已迁入城内。”李儒道，“未迁者，不足万人，且多散居高处。洪水虽猛，只要提前警示，未必不能活。”
“万一呢？”曹鉴转头看他，“万一有人没听到警示，万一高处不够，万一……”
“那便是他们的命。”李儒打断他，眼神锐利起来，“公子，许昌城内有军民近三十万！城外那不足万人，与城内三十万人，孰轻孰重？与六七千血战至今的将士性命，孰轻孰重？”
曹鉴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李儒叹了口气，语气缓和下来：“公子爱民如子，属下明白。但慈不掌兵。这世道……有时候，没得选。”
夕阳西下，将城头染成血色。远处，吕布大营的炊烟袅袅升起，像一条条垂死的蛇。
曹鉴望着那片烟，许久，才轻声道：“让我……再想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