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。
或许是在李儒的坚持下,被搀扶到城楼下的临时休息处时,身子刚挨着那张硬板床,意识就沉进了黑暗。又或许,是紧绷了太久的心弦终于到了极限,啪地断了。
但他睡得并不安稳。
梦里全是血。
一条断臂在空中旋转着落下,砸在垛口上,他的眼前……
那个被火油浇透的士兵像火炬一样从云梯坠落,惨叫声拉得细长……
虎豹营那个叫郑疯子的年轻人,胸口开了洞,却还嘻嘻笑着嘟囔“肉……饿……”
还有自己擂鼓的手……
虎口裂了,血泡破了,黏糊糊的血染红了鼓槌,每敲一下都钻心地疼,可鼓声不能停。停了,士气就散了。
其中最清晰的一个画面,是一名曹军老卒被并州兵的矛刺穿了腹部,却死死抱住敌人,两人一起从三丈高的城头滚落。坠地前,老卒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目光扫过城楼,扫过那面还在震颤的战鼓,最后落在曹鉴身上。
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。
好像在说:公子,我只能做到这儿了。
曹鉴猛地睁开了眼。
他的冷汗浸透了内衫,呼吸急促得让他喉咙发痒,忍不住咳嗽起来。外面天色已亮,喊杀声隔着木板传进来,比梦里更真切。今日的攻城,又开始了。
他撑着坐起,眼前发黑。守在门外的隐麟卫听见动静,探头低声道:“公子,李典将军说让您多歇……”
“扶我起来。”曹鉴打断他,声音沙哑,“上城。”
他知道自己体弱,厮杀对他而言遥远得像个笑话。父亲教过二弟曹昂骑射,教过三弟曹丕剑术,唯独对他,从来只嘱咐“多看些书,莫要劳神”。
可如今,书救不了许昌。
城头的景象比昨日更惨烈。井阑虽毁,但吕布显然发了狠,云梯数量多了一倍不止,并州兵像蚂蚁一样附在城墙上,密密麻麻。守军弓弩手被压制得厉害,不断有敌军攀上垛口,短兵相接的肉搏在每一段城墙展开。
李典左肩绑着绷带,血已经渗出来,却仍挥枪死战。他身边倒下的并州兵尸体堆成了小丘。
曹鉴抓起鼓槌,手还在抖。血泡破了皮,碰到木柄就疼。
但他还是敲了下去。
咚!
鼓声不高,甚至有些闷。在震天的喊杀声中,几乎被淹没。
咚!咚!
曹鉴咬着牙,手臂抡圆了。疼就疼吧,疼才能让人清醒。他想起那个坠城的老卒,想起陈栓子浑身是血却咧嘴笑的样子,想起昨夜瓮城里七百多双眼睛。
这些人把命交给他了。
那他至少得让他们看见,他和他们站在一起。
鼓点渐渐连贯起来,从生涩到浑厚,像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。周围守军听见鼓声,下意识朝城楼望来——看见那袭白裘还在,公子还在擂鼓。
不知谁先喊了一声:“公子在!许昌在!”
“公子在!许昌在!”
喊声从城楼向两侧蔓延,疲敝的守军像被重新注入了力气。李典一枪挑翻一个刚爬上垛口的并州军校尉,嘶声吼道:“压回去!把他们压回去!”
虎豹营今日没有出城,而是分散补入各段城墙。他们打法凶悍,不守反攻。陈栓子右臂还吊着,左手持刀,专砍云梯钩爪;周黑塔背上的箭已经拔了,缠着厚布,像堵肉墙般堵在一处缺口,谁来撞谁;马六指蹲在垛口后,用他那张猎弓专射云梯上的敌兵眼睛,一箭一个准。
吴老狼,那是个眼神精明,从之前的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,此刻带着三个虎豹营士卒守着一处墙垛。四人背靠背,面对十几个并州兵的围攻,竟半步不退。吴老狼刀法没什么花哨,就是快、准、狠,专抹脖子。他边砍边吼:“看见没!公子给咱们擂鼓呢!死了也值!”
一个虎豹营年轻士卒气力不支,被并州兵一刀劈在肩上,踉跄后退。吴老狼侧身替他挡开第二刀,反手捅穿敌人胸口,冲那年轻士卒骂道:“怂什么!想想牢里的耗子!想想那碗馊饭!现在有肉吃、有鼓听,还怕死?!”
年轻士卒眼睛红了,嗷一嗓子又扑了上去。
曹鉴擂鼓的手渐渐麻木了,疼痛变成了灼烧感。他视线开始模糊,只能机械地挥动手臂。但他看见,城头守军的阵线稳住了,被压回的并州军开始出现溃散迹象。
就在这时,他眼角余光瞥见城下那匹赤红色的马。
吕布。
他没参与攻城,只是骑着赤兔马在三百步外督战,方天画戟插在地上,目光死死锁着城楼。曹鉴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喷出的火——那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恨意。
吕布现在确实有点不敢登城了。
昨日虎豹营的亡命打法让他心有余悸是一方面,更重要的是,他察觉到城楼附近埋伏着大量弩手。那些弩手不射普通士卒,专门盯着将领打扮的人,尤其是他吕布出现的方向。只要他进入两百步,立刻会有十几支弩箭同时射来,虽未必能伤他,但赤兔马未必躲得过。
他武艺冠绝天下,却不通步战,更不善攻城。若没了赤兔马,被困在城头乱军之中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曹鉴小儿……”吕布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握戟的手青筋暴起。他恨不得亲自冲上城头,将那病秧子一戟劈成两半,可理智……或者说,是对曹鉴层出不穷诡计的忌惮,让他强自按捺住了。
攻城从清晨持续到午后。并州军伤亡惨重,但守军也到了极限。豫州兵最先撑不住了——他们本就是客军,被郭贡拉来助战,哪肯像并州军那样拼命?眼见同伴尸体堆积如山,士气早已跌到谷底。
豫州军阵后,刺史郭贡脸色难看地看着这一切。他年过五旬,体态微胖,此刻额头全是汗。
“使君,不能再攻了!”副将声音发颤,“弟兄们死伤快三成了!许昌城固兵锐,非一日可陷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