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曹鉴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。
他昨夜辗转反侧,天快亮时才迷糊睡着,此刻头疼欲裂。披衣开门,门外是李儒,眼下带着青黑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
“公子,该去刺史府了。”李儒声音沙哑,“今日……有许多事要定。”
曹鉴点点头,简单洗漱后,与李儒一同出门。陈栓子和周黑塔默默跟上,两人都换了干净的黑色劲装——虎豹营的战袄昨日在血战中被砍得破烂不堪,这是曹鉴让人连夜赶制的。
街上已经热闹起来。虽然战事紧张,但百姓生活还得继续。卖早食的摊子冒着热气,挑水的农夫打着哈欠,几个孩童追逐打闹,被大人低声喝止:“小声些!公子昨夜肯定又熬到很晚,莫吵了他!”
曹鉴听见,脚步微顿,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。
到了刺史府,李儒引他进书房,案几上已经堆满了文书。曹鉴坐下,却没立刻处理,而是看着窗外发愣。
李儒等了一会儿,忍不住道:“公子,关于掘水的具体部署……”
“嗯。”曹鉴应了一声,却还是没动。
李儒皱眉,上前一步:“公子,时间紧迫。吕布粮草撑不过七日,他随时可能发动总攻。我们必须先发制人。”
曹鉴回过神,看了他一眼,忽然道:“显彰,你说……子脩和子桓,将来会反目吗?”
李儒愣住了。这都哪跟哪?
“子脩敦厚,子桓敏感。”曹鉴自顾自说着,“现在他们还小,可等长大了,有了各自的势力,有了利益的牵扯……会不会也像历史上那些兄弟一样,斗得你死我活?”
李儒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怎么接。他敏锐地察觉到,公子此刻的状态不对——不是犹豫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和……恐惧?
“公子,”李儒放轻声音,“二公子和三公子的事,可从长计议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吕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曹鉴揉了揉太阳穴,“我就是……突然有点怕。怕自己今天做的决定,开了个坏头。怕将来有一天,子脩或者子桓,也会面临这样的选择,然后他们想起我,说:‘当年大哥就是这么做的。’”
他抬起头,眼圈微红:“显彰,我不想当那样的榜样。”
李儒沉默了。许久,他才缓缓道:“公子,这世道……本就没有完美的选择。您能做的,只是选一条路,然后咬着牙走下去。至于后人如何评说,如何效仿……那不是您能控制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况且,您今日若不选,许昌城破,曹氏基业毁于一旦,二公子三公子怕是连‘将来’都没有了。”
这话像一盆冷水,浇醒了曹鉴。
是啊,想那么远做什么?先活过眼前再说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眼神重新聚焦:“你说得对。部署吧。”
李儒精神一振,立刻摊开地图:“颍水上游有三处堤坝,最险的一处在鹰嘴崖。此处一旦掘开,洪水顺山势而下,半个时辰内可淹至吕布大营。属下已派人探查过,吕布将大营扎在两山之间的官道上,地势低洼,正是绝地。”
“我们的人怎么过去?”
“走西边山路。虎豹营抽调两百人,由陈栓子带队,扮作山民猎户,分批潜入。掘堤工具已准备好,藏在鹰嘴崖附近的山洞里。”
曹鉴手指在地图上滑动:“掘堤之后,他们怎么撤?”
“原路返回。山路难行,但洪水速度有限,只要动作快,来得及。”李儒道,“只是……公子,此事一旦发动,便无回头路。城外那些百姓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曹鉴打断他,声音很轻,“命令我来下。你写文书,我签印。”
李儒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再劝,转身去取笔墨。
文书很快写好,措辞简洁冰冷:“着虎豹营校尉陈栓子,率精兵两百,即日赴鹰嘴崖,掘颍水东堤。事成后速返,不得有误。”
曹鉴接过笔,手很稳,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,又盖上许昌刺史印。
印泥是鲜红色的,像血。
“交给陈栓子。”他将文书递给李儒,“告诉他……尽力而为。若事不可为,保命为先。”
李儒点头,转身要走,却听曹鉴又叫住他:
“显彰。”
“公子还有何吩咐?”
“谢谢你。”曹鉴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陪我走到这一步。”
李儒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:“属下分内之事。”
他快步离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。曹鉴坐在案几后,看着那份文书的副本,许久未动。
然后,他拿起其他文书,开始批阅。都是些琐事:某某坊市请求增派巡夜人手,某某工匠请求拨付更多木料修补城墙,某某商户捐粮清单需要核实……
他批得很慢,几乎每一份都要看很久。但批注只有两个字:
“阅。”
“阅。”
“阅。”
像在机械地重复某种仪式,试图用这种单调的动作,来压住心里翻腾的东西。
一个时辰后,李儒回来了,脸色凝重:“公子,陈栓子已经出发。另外……李典将军来了,在门外候着,说有事禀报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李典走进来,身上还带着战场的气味。他行过礼,迟疑了一下,才道:“公子,末将听说……您要掘颍水?”
曹鉴心里一沉。李儒这么快就跟李典说了?
果然,李儒主动开口:“是我告知李将军的。掘水之后,许昌也可能受波及,需要提前部署防洪。李将军负责城防,必须知情。”
李典脸色发白:“公子,这……这计策太狠了。城外还有百姓,还有田地村落……一旦掘水,洪水过后,城外将成一片泽国,数年难以恢复。而且……”他看向曹鉴,“公子素来爱民,怎会出此毒计?”
曹鉴没说话。
李儒替他答了:“计策是我献的,命令是公子下的。李将军,事到如今,说这些无用。你只需知道,此计若成,吕布溃,兖州安。若不成,许昌亡,你我皆死。”
李典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:“可是公子的名声……”
“名声我来担。”李儒淡淡道,“你传令时就说,此计是我李儒所为,公子只是不得已从之。让百姓要骂,骂我李文便是。”
“显彰!”曹鉴终于开口,声音严厉,“我说过,命令我下,骂名我担!”
李儒却笑了:“公子,您还年轻,以后的路还长。属下不同,属下这条命……本就是多活的。”
李典看看曹鉴,又看看李儒,最终长叹一声,单膝跪地:“末将……遵命。但末将恳请公子,洪水过后,务必全力救援百姓,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曹鉴扶起他:“我答应你。”
李典红着眼眶退下了。
书房里又只剩下两人。李儒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,轻声道:“公子,您知道吗?属下当年在董卓麾下,献过不少毒计。火烧洛阳,驱民迁都,哪一桩不是血流成河?可那时,属下从未犹豫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