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,看着曹鉴:“因为属下觉得,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一将功成万骨枯,自古如此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曹鉴问。
“现在……”李儒笑了笑,“属下还是会献毒计,还是会做该做的事。但至少,属下会犹豫了。会想,那些‘小节’,是不是原本可以不牺牲。会想,有没有更好的路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大概是公子教给属下的——不是心软,而是……尊重。尊重每一条命,哪怕最终还是得牺牲他们。”
曹鉴鼻子一酸,别过头去。
“公子,您没做错。”李儒低声道,“这世道逼人做选择,您只是选了能让更多人活的那条路。”
曹鉴没接话。他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那片即将被血与火、水与泪淹没的土地。
同一时间,吕布大营。
中军帐里弥漫着药味。军医刚给吕布换过药,箭伤恢复得不错,但肺里的暗伤还需要静养。可吕布静不下来。
他坐在主位上,脸色阴沉地盯着地图。高顺和张辽站在下首,其余将领分列两侧。
“粮草还有几日?”吕布问。
军需官战战兢兢道:“回将军,最多……六日。”
六日。吕布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。许昌城就像块硬骨头,啃了三天,崩了牙,还没啃下来。城外那些黑袄兵——虎豹营,简直像疯狗,悍不畏死。曹鉴那病秧子,更是滑不留手,总能在他最想不到的地方捅一刀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里累。
当年在并州,领着几百骑就能杀得胡人溃逃千里。投丁原,杀丁原,投董卓,杀董卓,一路走来,靠的是手中画戟,胯下赤兔,何曾受过这种憋屈?
“文远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张辽抬头: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的并州营,还剩多少人?”
“一千零七人。”
“都是并州老卒?”
“是。”
吕布沉默了。一千老卒,跟着他从并州到洛阳,到长安,再到这兖州。死的死,散的散,就剩这些了。
他突然看向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高顺,他想起昨日对高顺发的火,想起那句“你是不是还念着旧主”。话出口就后悔了,可他是吕布,拉不下脸道歉。
“公孝,”吕布声音缓和了些,“先前……某话说重了。”
高顺一怔,低头道:“将军言重了。”
“等破了许昌,某给你记功。”吕布道,“你陷阵营的弟兄,每人也赏金十两,良田十亩。”
“谢将军。”高顺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张辽在一旁看着,心中暗叹。吕布这话,若是半月前说,高顺或许会感动。可现在……太迟了。高顺要的不是赏赐,是吕布一个态度——对丁原之死的态度,对李肃那种人的态度。
可吕布不懂,或者说,装作不懂。
帐内气氛有些微妙。就在这时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,由远及近,像闷雷滚过。
吕布皱眉:“怎么回事?”
一个亲卫慌张跑进来:“将军!外面……外面有异响!像是……像是洪水的声音!”
洪水?
吕布愣住。这季节,颍水水位不高,哪来的洪水?
他猛地站起身,伤口被牵动,痛得闷哼一声。张辽扶住他:“将军小心!”
“出去看看!”
众人冲出大帐。天色已经大亮,东方泛着鱼肚白。可那异响越来越大,轰隆隆的,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。
吕布脸色变了。他常年生活在北方,不熟悉水势,但也听得出这声音不对劲。
“将军!你看!”郝萌指着西边山峦方向。
只见两山之间的谷口,一道白线正迅速逼近,越来越高,越来越宽。那是水墙!混着泥沙、断木、碎石,以摧枯拉朽之势,朝着大营扑来!
“颍水……颍水决堤了!”有人尖叫。
瞬间,大营炸开了锅。豫州兵最先崩溃,丢下兵器就往高处跑。并州军纪律好些,但也乱作一团。战马受惊嘶鸣,拖着营帐乱冲乱撞。
“曹鉴——!”吕布目眦欲裂,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“假仁假义!你竟敢掘水?!”
他之前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。但探马回报,城外还有近万百姓未撤,曹鉴又素以“爱民”著称,他以为……他以为曹鉴做不出这种事。
他低估了那个病秧子的狠心。
“将军!快走!”张辽拉住赤兔马缰绳,“洪水马上就到!”
吕布回头看了一眼大营。粮草辎重,攻城器械,还有那些来不及上马的士卒……全完了。
他狂吼一声,翻身上马:“走!”
赤兔马通灵,感受到主人的暴怒和洪水的威胁,长嘶一声,驮着吕布就朝东边高地冲去。张辽、高顺、郝萌、曹性等人纷纷上马跟上。
可普通士卒就没这么幸运了。洪水像一头巨兽,张开大口,瞬间吞没了低洼处的营帐。人在水里挣扎,马在浪里沉浮,惨叫被轰隆的水声淹没。
豫州刺史郭贡被亲卫搀扶着,连滚带爬地跑到吕布马前:“温侯!救我!带我一起走!”
吕布低头看他,眼中凶光一闪。就是这个废物!若不是他昨日擅自撤兵,军心不至于涣散!若不是他豫州军无能,何至于三天攻不下许昌!
“误某大事,还有脸求救?”吕布画戟一扬。
郭贡惊恐瞪大眼,话未出口,戟锋已至。人头飞起,血喷了旁边亲卫一脸。
“走!”吕布看也不看,策马继续前冲。
洪水已经漫到马腿。赤兔马奋力跃起,跳过一处溃塌的营栅。张辽等人紧随其后,但普通骑兵就难了,不断有人马被水流卷走。
终于冲上一处高坡,吕布勒马回望。只见大营已成一片汪洋,只剩下营旗的顶端还在水面上飘摇。数以千计的士卒在水中挣扎,像蝼蚁。
“并州儿郎……”吕布喉咙发紧,“某的并州儿郎……”
张辽红着眼,低声道:“将军,留得青山在……”
话没说完,前方突然传来号角声。一支曹军从山坳里杀出,拦住去路。为首大将,红袍黑甲,独眼怒睁,正是夏侯惇!
“吕布!夏侯元让在此!纳命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