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三遍的时候,曹鉴被人从被窝里薅了起来。
他睁眼就看见曹操那张严肃的脸,吓得差点滚下床:“父亲……这才什么时辰?”
“卯时二刻。”曹操把一套深青色官服扔在他身上,“赶紧穿好,随为父上朝。”
“上朝?”曹鉴抱着衣服发懵,“我又不是官……”
“今日是天子移驾许昌后第一次大朝会。”曹操板着脸,“百官都要去,你是许昌太守,不去像什么话?”
曹鉴还想挣扎:“可我昨晚看工坊图纸看到子时……”
“子时?”曹操眉毛一竖,“为父丑时就起来批军报了!少废话,穿衣服!”
曹鉴认命地爬起来。官服是荀彧昨日派人送来的,尺寸倒是合适,就是层层叠叠的系带麻烦得要命。他手笨,折腾了半天才勉强穿戴整齐,头发随便一束,冠都戴歪了。
曹操上下打量他,眉头拧成疙瘩:“你这……算了,走吧。”
父子二人出了府门,天还没完全亮。许昌的清晨已经热闹起来,西市的商贩早早开了铺,蒸饼的香味混着豆浆的雾气,在青石板路上弥漫。扛着农具的农夫三五成群往城外走,见了曹操都停下行礼,喊“曹公早”,喊完了还偷眼看曹鉴,小声议论:“那就是大公子?”“看着真年轻……”
曹鉴困得眼皮打架,走路都飘。曹操拽着他胳膊,边走边训:“朝堂之上,少说话,多看。若有人问话,想清楚了再答。尤其董承那伙人,你离远点……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曹鉴打了个哈欠,“父亲您都念叨一路了。”
转过街角就是行宫所在的东坊。这里清静许多,道路两侧栽着新移的槐树,嫩芽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。行宫大门还没开,几个宫人正在洒扫,见到曹操连忙躬身。
曹操正要说话,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驾黑漆马车从巷口冲出来,车夫挥鞭猛抽,拉车的两匹健马狂奔不止,直直朝着曹鉴撞来!
“鉴儿!”曹操眼疾手快,一把将儿子拽到身后。
马车擦着曹鉴的衣角冲过去,车轮碾过积水坑,泥浆溅了两人一身。车窗帘子掀开一角,露出董承那张似笑非笑的脸,目光在曹操身上停了停,又冷冷扫过曹鉴,这才放下帘子。
“你他娘的眼瞎啊?!”曹鉴火气蹭地上来了,冲着马车背影骂,“大街上纵马,撞死人你赔命?!”
马车根本没停,转眼消失在街尾。
曹操拉着曹鉴的手臂还在微微发抖。他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,像结了冰的湖面。刚才那一瞬间,他看清了董承的表情——那不是意外,是故意的。
“父亲?”曹鉴察觉到不对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曹操松开手,掸了掸袍子上的泥点,“走吧。”
曹鉴还想骂,见父亲脸色阴沉,把话咽了回去。两人继续往前走,转过街角,行宫正门出现在眼前。
曹鉴愣住了。
他仰头看着这座巍峨的宫殿——严格来说不算宫殿,规模比洛阳的未央宫小得多,但布局精巧,飞檐斗拱在晨光里勾勒出流畅的线条。最特别的是主殿的设计:整个建筑微微倾斜,不是工匠失误那种歪,而是有种蓄势待发的气势,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鹤。
“这……”曹鉴眨眨眼,“这谁设计的?挺有想法啊。”
曹操斜他一眼:“你画的图纸,忘了?”
“我画的?”曹鉴茫然,“我什么时候……”
他忽然想起来了。三个月前,荀彧来找他,说要在城东给天子建行宫,问他有什么想法。他那时正琢磨现代建筑里的“动态平衡”概念,随手画了张草图——就是那种上课走神时在课本边角涂鸦的水平,线条歪歪扭扭,比例一塌糊涂,还在旁边标注“重心偏移十五度可增强视觉冲击力”。
画完他就扔给荀彧了,压根没指望被采用。毕竟这时代建筑讲究方正对称,他那套“视觉冲击力”的理论,跟天书差不多。
“文若真用了?”曹鉴脱口而出,“他没找工匠问问?这图纸……我自己都看不懂第二遍!”
曹操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放声大笑。
笑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惊起了屋檐上栖息的麻雀。曹操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拍着儿子的肩膀:“好!好!为父还当你事事精通,原来也有这等糊涂时候!”
曹鉴臊得脸发烫:“我那就是随便画画……”
“随便画画,就让文若愁了半个月。”曹操抹了把眼角,“他召集了全兖州最好的工匠,没人看得懂你那‘重心偏移’。最后还是他自己琢磨,又请教了几位老匠人,才勉强造出来。”
他指着主殿的飞檐:“看见没?为了你这‘十五度’,工匠多用了三成木料加固。文若说,这殿盖得他心里发虚,生怕哪天塌了。”
曹鉴挠挠头,讪笑:“那……现在看着还挺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