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报是深夜到的。
曹鉴正趴在案几上打瞌睡——荀彧下午送来的一摞屯田细则，他看了三个时辰才批完一半，墨迹没干就迷糊过去了。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把他惊醒时，脖子还僵着。
“公子！主公请您立刻去议事厅！”隐麟卫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掩不住那股紧绷。
曹鉴心里咯噔一下。
深夜急召，准没好事。
他抓过外袍披上，连头发都来不及束，匆匆穿过夜色笼罩的回廊。议事厅灯火通明，门缝里透出的光把阶前石砖割成明暗两半。推门进去时，里面已经站满了人。
曹操背对着门，正盯着墙上巨大的兖州地图。他连常服都没换，只披了件深色外氅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像张拉满的弓。
曹仁单膝跪在厅中央，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：“……吕布五日前出濮阳，破白马只用了半日。东郡太守夏侯妙才将军闭城死守，但兵力悬殊，箭矢将尽。最迟……最迟五日，城必破。”
最后四个字砸在地上，闷响。
厅里一片死寂。油灯爆了个灯花，“噼啪”一声，惊得几个年轻文吏肩膀一颤。
“五万？”曹操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吕布哪儿来的五万人马？”
曹仁抬头：“陈宫说服了豫州流寇张闿，又拉拢了泰山贼昌豨。加上并州旧部和高顺走后剩下的陷阵营残兵……确有五万之众。”
“高顺”这个名字让曹操眼角抽了一下。他下意识瞥向曹鉴——那孩子正站在门边，脸色在灯下白得透光，但眼神清亮，没半点慌。
“东郡不能丢。”曹操转过身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丢了东郡，兖州门户大开，吕布兵锋直指许昌。到时别说朝廷，咱们连立足之地都没了。”
夏侯惇第一个站出来：“主公！末将愿为先锋！这次非把吕布那三姓家奴的脑袋拧下来不可！”
“末将同往！”曹纯、乐进、李典齐声抱拳。
厅内杀气腾地烧起来。武将们眼都红了——上次吕布偷袭许昌的仇还没报，现在又敢来？
“主公。”荀彧的声音在这片杀气里显得格外冷静，“东郡要救，但许昌呢？天子移驾未满一月，朝局未稳，董承、杨奉虎视眈眈。此时大军出征，若后方生乱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都懂。
曹操冷笑：“他们敢？”
“狗急跳墙。”荀彧轻声道，“董承想要执金吾之位，主公没给；杨奉想掌控羽林军，主公也没准。他们心里憋着火。若主公率精锐离京，难保不会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跳。”郭嘉摇着羽扇，笑眯眯接话，“跳出来，才好收拾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，手指虚点许昌：“主公不妨明日入宫，将吕布犯境之事禀明天子，请旨出征。一来名正言顺，二来嘛……”他眨眨眼，“也让满朝公卿看看，真到了刀兵见血的时候，是谁在撑着这片天，又是谁只会耍嘴皮子。”
戏志才点头：“奉孝此计一石三鸟。既得大义名分，又能震慑宵小，还能逼某些人现原形。”
曹操沉吟。
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，照得那双细长眼睛明明灭灭。曹鉴站在阴影里看着父亲，忽然想起史书上的评价——“治世之能臣，乱世之枭雄”。这一刻的曹操，眉眼间那股狠绝与算计，确实当得起这十个字。
“好。”曹操终于拍板，“明日一早，我入宫面圣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曹鉴：“鉴儿。”
曹鉴心里那根弦绷紧了。
“为父若出征，许昌交给你。”曹操一字一句，不容置疑，“你代行刺史之职，总揽军政。”
“父亲！”曹鉴头皮发麻，“我不行！朝堂那些弯弯绕绕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