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二,一切行动,听我与于禁将军号令。不许擅自离队,不许随意发问,更不许自作主张与人冲突。若违令,即刻送回,绝无转圜。”
“明白!”陈到回答得斩钉截铁。
“其三,”曹鉴的目光重点落在曹昂身上,“若自觉辛苦难熬,或行为有差,我会立刻遣人送你们回来。同样,只有这一次机会,绝无第二次。听清楚了?”
“听清楚了!”两人异口同声,眼神坚定,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去马厩外候着。”曹鉴摆摆手,不再多言,转身回屋更衣。他原本想着,自己骑马,让这两个精力过剩的小子步行跟在后面,也算是对他们昨日当街斗殴、今日又搅扰清梦的小小惩戒,顺便磨磨他们的脚力。
等他慢条斯理地收拾停当,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,外面罩了件挡风的厚氅,缓步踱到府门前时,却见门房老王已经牵着三匹马等在那里了。一匹是他常骑的那匹性情温顺的栗色母马,另外两匹,一匹是肩高体健、毛色油亮的枣红骏马,正是曹昂昨日骑来的坐骑之一,神骏非凡;另一匹则是马厩里脚力颇佳、性情相对沉稳的青骢战马,虽不及枣红马神气,却也筋肉结实,双目有神。
老王佝偻着背,脸上带着惯常的、仿佛对什么都了然于心的笑眯眯的神情,见曹鉴出来,便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公子,老奴看二公子和那位小兄弟也是一副要出门远行的架势,天又未亮,路途不便,就自作主张,多备了两匹脚力。这青马跟了府里有些年头了,脚程稳当,性子也不烈,给那位小兄弟骑,正合适。”
曹鉴看了老王一眼,他发现自己家这位老人,眼力心思真是一等一的通透。
他没有责怪老王的自作主张,反而微微颔首,语气温和:“王伯有心了。”
老王只是呵呵一笑,退到一旁。
曹昂和陈到早已按捺不住,见曹鉴点头,立刻行动起来。
曹昂走到他那匹枣红马旁,左手一按马鞍前桥,脚下轻点,身姿矫健地一个翻身,便稳稳落在马背上,动作干净漂亮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炫耀般的利落,显是下过苦功练就的骑术。
陈到没有他那般花哨,却更显出一种从实用中磨砺出的简洁有力。
他走到青骢马侧面,左手按住马背,腰腹核心骤然发力,整个人便轻巧地旋身而上,坐稳后顺手捋了捋马颈上的鬃毛,那青马似乎颇为受用,打了个舒畅的响鼻,竟主动偏过头,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掌。
曹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曹昂的标准优雅,陈到的野性难驯却有效,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。
再低头看看自己这具多走几步路都怕喘不上来气的躯壳,以及待会儿可能需要王伯帮忙才能不那么狼狈地爬上马背的现实,心里那点“连两个半大孩子都比不上”的淡淡郁闷和自嘲,又不合时宜地冒了个泡。
他暗自摇头,将这些无用的情绪压下,在王伯无声而稳妥的搀扶下,略显笨拙却总算稳当地爬上了自己的马背。
三匹马踢踢踏踏地出了府门,踏上许昌城黎明前最空旷寂寥的街道。薄雾像轻纱一样贴着青石板路缓缓流动,两侧的屋舍店铺都紧闭着门扉,沉浸在最后的睡梦中。只有马蹄声清脆地回响在狭窄的街巷里,格外清晰。
一离开府门范围的约束,曹昂和陈到身上那股被压抑的兴奋劲儿似乎又冒了出来。曹昂一夹马腹,枣红马得到指令,立刻小跑起来,他回头冲并排的陈到扬了扬下巴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比试的意味。陈到哪里受得了这个,几乎同时一抖缰绳,青骢马长嘶一声,四蹄发力,迅速加速追了上去。
“停下。”
曹鉴的声音不高,甚至没什么起伏,在空旷的街道上却像一块突然投入静水的冰,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与重量。
“唏律律——”两匹正在加速的马几乎同时被主人用力勒住缰绳,前蹄扬起,又重重落下,不安地踏着步子。曹昂和陈到猛地回过头,看见兄长端坐在那匹温顺的栗色母马背上,脸色在熹微的晨光与未散的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淡,没什么怒容,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可那双平静看过来的眼睛,却让两人心头莫名一凛,先前的兴奋和躁动瞬间冷却了大半。
“并排行,不许超前我半个马身,不许落后,更不许途中嬉闹追逐。”曹鉴的声音依旧平淡,却字字清晰,“这里是许昌街市,不是任由你们撒野较劲的校场。惊扰了百姓,或是出了意外,军法处置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讪讪之色,乖乖应了,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,小心翼翼地控着马匹,一左一右回到曹鉴两侧,规规矩矩地并辔而行,连马蹄声都下意识放轻了许多。
三匹马,三个年轻的身影,在越来越亮的黎明光线中,朝着城外军营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行去。嘚嘚的蹄声,均匀而克制,仿佛敲碎了许昌城这片刻安宁最后的寂静,又仿佛融入了这座城池即将苏醒的脉搏之中。
府门内,老王并没有立刻关门。他依旧倚着那厚重的门框,望着三个年轻人逐渐远去的背影,尤其是中间那个略显单薄、却将背脊挺得笔直如松的身影。许久,布满皱纹的脸上慢慢舒展开一个真正愉悦而欣慰的笑容,他摇了摇头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嘟囔了一句:
“大公子这份沉静气度,这份举重若轻的架势……啧,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,瞧的人也不少。王允你年轻时候,也有所不及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