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鉴是被窗外的动静闹醒的。
那声音不是清晨惯有的鸟雀啁啾,也不是风吹檐角的呜咽。
是刻意压低的、属于少年的、窸窸窣窣又带着点按捺不住焦躁的交谈,以及靴底摩擦着石板地面发出的、沉闷而规律的踱步声。
他睡眠本就浅,像浮在深水上的一层薄冰,这点动静足够让冰面裂开细纹,将他从混沌的梦境里彻底拖拽出来。
睁开眼,帐幔里还是一片沉沉的黑暗,只有窗纸外透进一丝极微弱、近乎错觉的灰白,提示着时辰尚在黑夜与黎明纠缠的边缘。
他无声地叹了口气,摸索着披上外袍,起身下榻,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走过去轻轻推开房门。
檐下,两尊“门神”一左一右杵着,身上已被凌晨的露水打湿了肩头和发梢,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潮意。左边是曹昂,他甚至换下昨日那身招摇的锦衣,穿着一套利落的靛青色窄袖胡服,腰束皮带,头发用布巾紧紧束起,一丝不乱,脸上虽然还带着点少年人熬夜后的疲惫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,亮得灼人。
右边是陈到,依旧穿着昨日那身靛蓝粗布短褐,只是腰间多了一把昨日自己送他的短匕,用布条仔细绑在腰侧,他的背挺得笔直,下颌微收,像一只警觉的幼豹,在昏蒙的晨色里,那双黑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大哥,你醒了!”曹昂第一时间察觉门开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和一丝如释重负,好像生怕曹鉴反悔睡过了头。
曹鉴没立刻答话,他先是抬头看了看天色——东方天际只有一线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鱼肚白,大部分天空还是浓稠的墨蓝,几粒残星冷冷地挂着。又低头看了看两人眼底那圈不太明显的青黑,以及被露水浸润的衣袍下摆。他皱了皱眉,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: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刚过卯时三刻!”陈到抢在曹昂前面回答,声音干脆利落,像颗砸在石板上的石子,“我们怕错过时辰,丑初就守在这儿了。”
丑初?
那就是凌晨一点多。
曹鉴一时竟有些无言。为了去虎豹营看一眼,或者说,为了“跟着去”,这两个半大少年,居然能硬生生抵抗住春夜深沉睡眠的诱惑,在这寒意未散的凌晨,不声不响地杵在门外等了近两个时辰?
这份执着……或者说,对那支传闻中精锐的军队,那种混合着好奇、向往乃至某种证明自己渴望的情绪,着实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。
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。
曹昂那张脸,年轻,朝气蓬勃,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骄矜之下,是毫不掩饰的“我要建功立业、我要证明我不比任何人差”的热切,像一柄刚刚出炉、急于寻找试剑石的锋芒毕露的剑。
而陈到,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更复杂些,有纯粹的、对力量与安身之所的渴望,有历经磨难后留下的野性与警惕,还有一种近乎直觉的、认定眼前这条路或许能改变命运的孤注一掷。
带他们去吗?
陈到倒无所谓,本就是一块棱角分明、裹着粗粝石皮的铁胚,正需要虎豹营那等高温高压的熔炉来锻造、捶打,是成材还是碎裂,看他自己造化,昨日自己那对这孩子的悲悯,此时想起来却是有些可笑了,现在这乱世,如果没有技能傍身,如何能好好活下去。
至于老弟曹昂……母亲那封言辞恳切、隐含忧虑的信,仿佛又在他耳边响起,“褪其骄气,沉其心性”。虎豹营那地方,那种环境,正是磨去他虚浮骄矜、将他这把急于出鞘的剑真正淬火开刃的最好磨刀石,熊孩子嘛,需要虎豹去磨,符合自然规律。
只是……风险也明摆着。万一有个闪失,自己如何向父母交代?
“大哥?”曹昂见他久久不语,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二人,心底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,忍不住唤了一声,声音里带上一丝小心翼翼。
曹鉴轻轻吐出一口气,像是要把胸腔里那点纠结和隐忧一同吐出。他抬手,用冰凉的指尖揉了揉因过早醒来而更加胀痛的额角,那里有根筋正突突地跳着。罢了,既是磨刀石,哪有完全不伤刀刃的道理。只要看着点,别让他真折了就好。
“去,可以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,“但须约法三章。”
两人立刻挺直了背,竖起耳朵。
“其一,多看,多听,少说。尤其不许摆你曹家二公子或太守府来人的架子。在军营里,你们什么都不是。”
曹昂抿了抿唇,还是用力点头:“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