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豹营校场，此刻呈现出一种反常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没有平日震耳欲聋的喊杀嘶吼，也没有兵器对练时刺耳的金铁交鸣，甚至连粗重压抑的喘息声，都被刻意收敛到最低。四千余名将士——七百八十三名黑衣黑甲的老卒，与两千九百余名穿着统一靛蓝粗布训练服的新兵，混合编成四个巨大而齐整的方阵，如同四块沉默的巨石，凝固在校场中央的黄土之上。
每人手中，平举着一杆长枪。
不是平时操练用的白蜡木枪，而是实打实的军中制式铁枪，而且是在经过曹鉴参考记忆中后世兵器，改造后的铁枪！
一柄柄精铁锻打的菱形枪头，在初升不久的冬日阳光下，泛着一片冷森森、密麻麻的寒光，望之令人头皮发麻。
枣木制成的枪杆，被手掌和汗水浸润得油亮光滑，隐隐透出暗红色泽。
枪长一丈二尺，握在手中，沉甸甸的，重逾十斤。
此刻，这四千多杆杀器被数千条臂膀平举在胸前，枪尖齐刷刷指向前方虚空，构成一片静止的、却又仿佛随时会爆发出毁灭力量的钢铁丛林，肃杀之气弥漫开来。
曹昂和陈到站在点将台侧后方的阴影里，看着眼前这沉默而壮观的景象，只觉得喉咙发紧，手心冒汗，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他们刚刚亲身体验过这铁枪的分量，就在半个时辰前，曹鉴随手从台下兵器架上抽了两杆，信手抛给他们，只说了句：“拿着，试试能举多久。”
曹昂自幼习武，弓马娴熟，在鄄城同龄子弟中向来以气力见长，日常石锁、刀盾练习从未懈怠。
他接过铁枪，入手便是一沉，调整姿势平举起来，起初尚觉轻松，心中还有些不以为然。
可仅仅一刻钟过去，双臂便传来清晰的酸胀感，又咬牙强撑了一刻钟，那杆枪仿佛变得越来越重，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，最终力竭，“哐当”一声，枪尾重重砸在地上，震得他虎口发麻，半晌缓不过劲来。
陈到的情况也仅仅比曹昂稍好。
他从小干惯了粗活，再加上逃难的手段，和他自己力气本就不小，骨子里更有股不服输的狠劲。
他平举着铁枪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一点，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发，手臂的酸痛一浪高过一浪，他却硬是凭着那股从街头挣扎求生中磨炼出的韧性，一声不吭地撑了足足半个时辰。
直到放下枪时，两条胳膊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，几乎失去了知觉，微微一动便是钻心的酸麻，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。
而这校场上的四千余人，已经保持着这个姿势，纹丝不动地站了整整一个时辰！
太阳从东边爬升，光线逐渐变得刺眼。
曹鉴就站在点将台最前沿，依旧裹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素色厚袍，脸色在明亮天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，仿佛能看见皮肤下淡青的血管。
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，像一杆插在台上的标枪。他没有说话，没有训斥，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，只是静静地、目光平稳地扫视着台下每一个方阵，每一张汗湿的脸。
汗水早已浸透了所有士卒的内衫，又在粗布外衣的肩背、腋下、胸前，洇开大片大片的深色湿痕。
许多人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，腮帮子因为咬牙太过用力而高高鼓起，手臂和肩背的肌肉因持续承受重压而绷紧、痉挛，细微地抽搐着。
但没有一个人敢放下枪，甚至连枪尖的偏移都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，训练开始前，曹鉴只定了一条简单而冷酷的规矩：枪尖下斜超过三指宽，记一次；累计三次，立即剔除，卷铺盖走人。
于禁按剑立在曹鉴身侧，这位沙场老将的眉头越皱越紧，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带兵多年，深谙士卒的体力极限与练兵之道。这般长时间平举重物静立，看似不如奔跑搏杀激烈，实则对肌肉、关节的静态消耗更为恐怖，犹如文火慢炖，一点点熬干人的气力，对意志更是无情的摧折与拷问。如今已过一个时辰，许多新兵的脸色开始由红转白，由白转青，身形出现轻微的摇晃，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。
“公子，”于禁忍不住微微侧身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，“是否……让将士们暂歇片刻？活动下手脚。这般练法，已近极限，长久下去，恐非但无益，反伤筋骨根基，甚至……恐滋生怨怼，不利军心。”
曹鉴没有回头，目光依旧落在台下，声音平静无波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：“再等一刻钟。”
一刻钟，在平常不过是喝盏茶、说几句闲话的工夫。可在此刻死寂的校场上，在数千条濒临断裂的手臂上，这一刻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。细微的、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开始从某些新兵喉咙里溢出，铁枪组成的丛林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、不和谐的颤抖。
终于，一个新兵再也支撑不住，手臂猛然一软，那杆十斤重的铁枪仿佛有千钧之重，“哐啷”一声，枪头斜斜砸在地面上，激起一小蓬尘土。那新兵自己似乎也被这声响吓到，本就惨白的脸更是血色尽褪，慌忙弯腰想将枪捡起，可手臂酸软无力，第一次竟没能提动。
负责巡视该方阵的伯长立刻面无表情地大步上前，翻开手中的名册，用炭笔划下一道：“新兵营，第三队，王五。枪尖落地，第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