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吼声里,带着不甘,带着愤怒,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、非要争这口气的狠劲。
曹鉴看着眼前这群眼珠子发红、吼得声嘶力竭的年轻面孔,看着他们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羞愧,再到被激怒,最后爆发出不顾一切的呐喊,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、近乎冷酷的满意。他要的,就是这股气,这股不服输、不认命、敢把命押上赌桌的悍气。
他抬起手,虚虚向下一压。奇异地,那震天的吼声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捂住,迅速低伏、平息下去,只剩下一片粗重的喘息和火把燃烧的声音。
“光用嘴喊,没用。”曹鉴的声音恢复了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今夜演练,所有未着甲、未持兵器、慌乱中盲目冲撞甚至反向奔逃者,一律视为夜间警备考核——不合格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让这个评判结果在每个人心中沉下去。
“现在,立刻,回你们的营房,披甲,执兵,全副武装。然后,绕整个营寨外围,奔跑十圈。丑时末刻为限。跑不完者,明日饭食,减半。”他目光扫过全场,“开始。”
没有抱怨,没有迟疑,甚至没有多余的喧哗。三千多新兵轰然应诺,转身就以比刚才冲出营房时更快的速度,拼命跑向各自的营帐。很快,穿戴整齐、甲胄铿锵、手持兵刃的他们再次冲出,在各营伯长、队率嘶哑的口令和带领下,汇成一股沉重的铁流,开始绕着巨大的营寨外围奔跑起来。脚步沉重杂乱,但无人停留,无人掉队,只有咬牙坚持的闷哼和甲片摩擦的哗啦声。
虎豹营的老卒们互相看了看。陈栓子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在火光下有些森然:“兄弟们,咱们能让这群刚会走路的娃娃给比下去?他们跑十圈,咱们加五圈!活动活动筋骨,别让晚上的觉给睡瓷实了!”
“走着!”
“谁怕谁!”
“让新兵蛋子看看,啥叫虎豹营的脚力!”
老卒们嗷嗷叫唤着,带着一种近乎炫耀和戏谑的轻松,也纷纷整队,迈开大步,加入了环绕营寨奔跑的行列。他们的步伐明显更整齐,呼吸更有节奏,虽然同样疲惫,却透着一股举重若轻的沉稳。夜色中,两条由跳动的火把光芒和沉重奔跑身影组成的“长龙”,一前一后,一急一稳,环绕着沉睡又苏醒的营寨,滚动着,摩擦着大地,发出闷雷般的回响。
曹昂和陈到一直站在中军帐旁的阴影里,看着这深夜沸腾、宛如熔炉的军营。
曹昂白日里跟着站了许久马步,又目睹了全过程,此刻只觉得两条腿又酸又胀,像灌了铅,但看着那些明明已经疲惫到极限、却依旧在火光和夜色中咬牙奔跑、甚至彼此较劲的身影,胸膛里仿佛有一股陌生的热流在左冲右突。
他忽然转向身边的兄长,声音很轻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困惑与沉重:“大哥,这天下……打仗究竟要打到什么时候?到底要怎样……才能真正止住兵戈,让百姓,让这些士卒,都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?”
曹鉴的目光从奔跑的队伍上收回,望向更远处深邃无垠的夜空。那里,星辰稀疏,远山的轮廓在微弱的夜光下如同沉睡的巨兽,沉默而亘古。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仿佛自言自语,却又重得让身旁的曹昂心头猛地一颤:
“以战止战。”
“唯有手握真正的强兵,强到让四方诸侯忌惮,让境内宵小不敢生乱,让外族强敌不敢轻易觊觎,用一场场足够惨烈、足够有威慑力的胜利,打得所有人都不敢再轻易挑起战端,让所有人都明白,掀动战争的代价,他们承受不起……这绵延数十年的乱世,或许……才有一线真正平息的希望。”
他收回望向虚无的目光,重新投注在校场上那些奔跑的、年轻的、燃烧着不甘与渴望的身影上,眼神复杂难明,有期望,有决绝,也有一丝深藏的悲悯:“这些今日在此流汗流血的热血儿郎……不知到最后,能有几人,真正活着看到那一天。”
曹昂怔住了,呆呆地看着兄长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却挺直如松的侧影。那平静话语下蕴含的沉重与无奈,像冰冷的泉水,瞬间浇灭了他心中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,也让他忽然觉得,自己以往在鄄城时,那些关于“建功立业”、“名扬天下”的简单憧憬,是多么的轻飘和幼稚。
就在这时,营门方向传来一些轻微的动静。白日里被派去送信的张二郎,风尘仆仆地回来了。他跑得满头大汗,脸上还残留着白日觐见后的兴奋红晕,正急匆匆地想往中军帐这边来,似乎有要紧事禀报。
但他刚靠近,就被一直留意四周动静的陈栓子拦住了。陈栓子正和闻讯赶来的于禁低声交谈着什么,见于禁脸色凝重,眉头紧锁,显然是有要事需立刻面见曹鉴,便对张二郎挥了挥手,语气不容置疑:“公子正与二公子说话,有要事。你有什么事,明日再报不迟。”
张二郎张了张嘴,急切的目光投向不远处正与曹昂并肩而立、眺望营寨的曹鉴背影,又看看陈栓子那严肃的脸色和于禁凝重的神情,到嘴边的话,终究是咽了回去。他心想:信已经托那位看起来就很威严的大人转交了,应该……没问题吧?这么晚了,公子看起来也确实有事,还是别打扰了。
他有些悻悻地挠了挠头,带着一身疲惫和一点点未能亲口汇报的遗憾,转身朝着自己所属的营房方向走去。夜风一吹,那点遗憾很快被潮水般涌上的困倦和肌肉酸痛淹没。
夜,依旧深沉。营寨之外,环绕奔跑的沉重脚步声、甲胄摩擦的哗啦声、以及压抑却绵长的粗重呼吸,如同这个动荡时代沉闷而顽强的心跳,持续不断地搏动着,穿透夜色,直至遥远的天际,开始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鱼肚白。
而那封被某种力量悄然截留、未曾到达它本该去往之处的密信,它所牵连的阴谋与隐患,此刻便如同一个悄然埋入肥沃泥土中的毒种,正在这片无人知晓的、最深沉的黑暗里,贪婪地吮吸着养分,静静等待着破土而出、掀起风波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