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另一边,虎豹营老卒所在的东北角区域,反应却截然不同。
虽然惊醒的瞬间,同样带着被惊扰的怒意和瞬间的紧绷,也有人匆忙间只套了一半衣甲,但大多数人几乎是本能地、在第一个呼吸间,手就已经摸向了枕边绝不远离的兵器。
在各自伯长低沉而急促的呼喝哨音中,他们迅速以最熟悉的什、伍为单位聚拢,背靠背,兵刃向外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黑暗和嘈杂声传来的方向,身体微弓,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战斗或规避的姿势,没有一个人盲目地朝着起火点乱冲。那份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炼出的、近乎本能的战场纪律和警觉,在此刻高下立判。
曹鉴静静地站在中军帐前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上,这里视野开阔,能将大半个营寨的混乱尽收眼底。陈栓子、赵三刀等人如同鬼魅般从不同方向掠回,落在他身边,都朝着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新兵们这第一反应,比预想的还要不堪。
这场精心策划的混乱持续了大约一刻钟。直到各营的伯长、临时指定的队率们,带着各自的亲兵或可靠老兵,连踢带打、扯着嗓子厉声呵斥,甚至动用了皮鞭抽打空气发出骇人的爆响,才勉强将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撞的人群镇压、归拢,控制住了近乎崩盘的场面。而西侧那看起来骇人的“大火”,也很快被“扑灭”了——本来就是特制的湿柴混合了产生浓烟的燃料,火势可控,几桶水下去,便只剩下缕缕青烟和焦糊味在夜风中飘散。
四千多人,绝大部分人狼狈不堪、惊魂未定地重新被驱赶、聚集到白日训练的巨大校场上。许多人直到此刻,还光着膀子,赤着脚,头发蓬乱,脸上带着烟灰和睡痕,眼神茫然地四处张望,胸膛仍在剧烈起伏,不知刚才那一切是真是幻,是梦是醒。
火把被纷纷点燃,插在校场周围,跳动的光芒将一张张或羞愧、或后怕、或依旧残留着惊恐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。
曹鉴一步步走下高台,靴子踩在夯实的土地上,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。他走到黑压压的人群面前,站定。火光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,使他看起来比平日更加疏离,甚至有些冷峻。
“看清楚你们自己刚才的样子了吗?”他的声音在经历了喧嚣后格外寂静的夜里响起,不高,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,冷得像腊月河面上的冰,“衣衫不整,兵器离手,惊慌失措,自相践踏冲撞——如果刚才不是演练,是真有敌军细作潜入,夜袭烧粮,趁乱杀人,你们觉得,你们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喘气吗?你们现在,已经是一地任人宰割的尸体!”
许多新兵羞愧地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,更不敢看身边那些虽然也略显匆忙、但至少兵器在手、甲胄大体在身的虎豹营老卒。
“入营第一天,我就说过,为兵者,当兵甲不离身,需时时警醒,枕戈待旦。”曹鉴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赤脚站在冰冷地上、下意识蜷缩脚趾的人,“你们以为,那只是随口说说的漂亮话?白日训练苦不堪言,夜里就能解甲高枕,安然入梦?战场之上,你们的敌人,会跟你讲时辰、论疲惫、谈人情吗?!”
一个新兵队列前排的将领——是原来青州营的一个军侯,名叫孙河,素以勇力著称——脸上有些挂不住,忍不住低声辩解道:“公子,末将……并非怕苦。只是这夜间突训,毫无预警,将士们白日体力耗尽,骤然惊醒,难免……难免失措。是否……太不近人情了些?”
“不近人情?”曹鉴猛地将目光锁定在他脸上,那眼神锐利如刀,仿佛能刺穿皮肉,直抵心底,“孙河!你当年在青州营时,黄巾贼寇趁雪夜突袭你们营寨,杀人放火,可曾跟你讲过半分人情?!你那些在睡梦中被割了喉咙、连兵器都没摸到的同袍弟兄,他们可曾有机会爬起身来,抱怨一句‘不近人情’?!”
孙河被问得浑身一震,脸色瞬间煞白,嘴唇嗫嚅了几下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那夜的惨状和同袍濒死的惨呼,是他多年挥之不去的噩梦。
“觉得苦?觉得累?觉得我曹鉴不把你们当人看?”曹鉴不再看他,而是提高声音,对着所有面露彷徨、委屈或不服的新兵,字字清晰,如同重锤敲击,“那我今天,就再明白告诉你们一次!虎豹营,吃的就是这碗刀头舔血的饭!守的就是这不近人情的规矩!受不了的,现在!立刻!马上!放下你们手里的兵器,脱下这身预备兵的号衣,卷起你的铺盖,滚出这个营门!我曹鉴,绝不阻拦!也绝不再录用!”
校场上死一般寂静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但是!”他话锋陡然一转,手臂抬起,手指坚定地指向不远处那片沉默伫立、虽然也略显匆忙但阵型未散、眼神沉静的黑衣队列,“想留下的!想像他们一样,将来能穿着这身黑衣黑甲,让敌人闻风丧胆,让同袍安心托付后背的——那就把你们今晚的狼狈样,给我死死地记住!刻在骨头上!烙在心窝里!从今夜起,抱着你们的兵器睡!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刀!闭上眼前最后一件事是检查甲胄!听明白没有?!”
“明白!!!”虎豹营老卒们齐声暴吼,声浪如雷,在夜空中炸开,带着铁与血的气息。
新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气势震得心神一凛,许多人下意识地跟着喊,但声音稀稀落落,参差不齐,透着心虚和底气不足。
抱着胳膊站在老卒队列前的赵三刀,故意歪了歪头,嗤笑一声,用周围人都能听清的音量对身旁的铁塔般的周黑塔说道:“黑塔,瞧见没?就这熊样,腿肚子还在打晃呢,还梦想着哪天跟咱们并肩子砍人,称兄道弟?嘿,老子看啊,怕是真上了阵,听见箭响就得尿裤子,找地缝钻的货色!”
周黑塔配合地咧开大嘴,发出憨直却极具侮辱性的笑声,瓮声瓮气道:“三刀哥,您可小点声儿,别真把这些新兵蛋子吓哭了,晚上做噩梦,还得找娘喂口奶才能睡着哩!”
这毫不掩饰、直白粗鄙的嘲讽,像烧红的针,狠狠扎进了新兵们本就敏感脆弱的自尊心里。许多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眼中喷射出羞愤的火焰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孙河猛地抬起头,脖子上的筋肉贲张,眼睛瞪得滚圆,嘶声吼道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:“虎豹营的老兵们听着!我孙河,今日把话撂在这儿!便是累死、练死在这校场上,也绝不踏出虎豹营半步!不仅不走,还要堂堂正正,练出一身本事,总有一天,让你们这些眼高于顶的老兵油子,心甘情愿认我们是兄弟!是可以把后背交托的生死袍泽!”
“对!不离营!死也不离!”
“练不死,就往死里练!谁怂谁是孬种!”
“谁尿裤子谁他娘是孙子养的!”
新兵们的血性和被彻底激发的屈辱感,如同浇了火油的干柴,被孙河这一嗓子彻底点燃!吼声起初杂乱,迅速汇聚,一浪高过一浪,最终化作震耳欲聋、仿佛要掀翻营寨夜空的咆哮:“留在虎豹营!留在虎豹营!!死也要留在虎豹营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