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巨野的路,吕布走得很沉默,沉默得让身边随行的张辽都感到心头压了块巨石。
就连赤兔马似乎也感知到主人那份沉甸甸的低落,往日如火的烈性收敛了,四蹄踏在夯实的官道上,声音沉闷而均匀,不复那种睥睨天下的轻快与躁动。
身后跟着的并州狼骑,队伍拖得老长,像一条受伤后艰难蠕动的巨蟒。许多人垂着头,盔缨歪斜,甲片沾满尘土和早已变黑的血垢,眼神里空落落的,全无昔日随温侯纵横北地、马踏中原时那股子饿狼般的锐气与凶悍。
吕布的目光掠过官道两旁刚刚返青、却因战乱而荒芜了大片的田野,远处稀稀落落、大多已人去屋空的村庄,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更久以前,飘回了那个夕阳如血、他手提董卓那颗肥硕头颅、单骑冲出洛阳巍峨城门的下午。
风在耳畔呼啸,身后是冲天的火光与喊杀,手中的人头沉重而滚烫。那时他以为自己是拨乱反正的功臣,手握大义,武勇冠绝当世,天下诸侯理应竞相延请,奉为上宾。他吕布吕奉先的名字,将随着诛杀国贼的功绩,真正响彻寰宇。
可现实,却紧接着给了他一次又一次响亮到几乎耳鸣的耳光,冰冷而讽刺。
第一站是南阳,投袁术。
凭着诛董卓对袁家算是有“雪恨”之功,袁术起初待他甚厚,出城相迎,礼遇有加,酒宴不断。
可问题很快来了。他麾下这些兵是什么?
是忠心耿耿从并州跟出来的老兄弟,也是沿途收拢的剽悍羌胡杂骑,打起仗来是一把好手,可军纪?
那是什么东西?缺粮了,兵器破损了,自然是纵兵去邻近的富庶乡里“借”,说是借,与抢何异?
几次三番下来,南阳百姓怨声载道,状纸雪片般飞到袁术案头。袁术皱紧了眉头,在一次酒宴后,委婉地找他谈话,话里话外让他稍稍约束部众,莫要太过扰民。他觉得袁术小气,刻薄寡恩,怠慢他这诛杀国贼的大功臣,心中怏怏,一气之下,竟连招呼都不打,当夜就带着部众,卷了营中能带走的粮草辎重,不告而别。
第二站是河内,投奔同乡张杨。
太守张杨是并州老人,为人忠厚,念旧情,见他来投,不计前嫌,再次慷慨收留,拨给钱粮,甚至划出城池让他驻扎休整。
他本该安稳些,吸取教训。可军中总有些不安分的家伙私下嘀咕,说张杨麾下的河内将吏看不起他们这些“外来户”、“丧家犬”,说张杨不过是利用他吕布的勇名威慑周边诸侯。
闲话听得多了,心中那根刺就越扎越深。一日张杨设宴款待,酒酣耳热之际,张杨拍着他肩膀,带着醉意开玩笑:“奉先啊,你这暴脾气,在我这儿可得收着点,别哪天一个不高兴,把我这河内也给掀了个底朝天。”
说者或许只是酒后戏言,听者却立刻疑神疑鬼,觉得这是敲打,是猜忌的前兆。当夜,酒都未全醒,他就带着核心的并州骑兵,又一次星夜逃离河内,连句像样的解释都没留给那位忠厚的同乡太守。
第三站是河北,投当时声势最盛的袁绍。
这回是正经八百的大诸侯了。袁绍听说吕布来投,竟然亲自出邺城十里相迎,给足面子,赐予郡县驻兵,粮草供给也算丰厚,颇为看重。
吕布也确实想做出番样子,替袁绍卖力打了几场硬仗,尤其是大破纵横河北的黑山贼张燕,一时威名更盛。
可好景总是不长。
袁绍麾下那个总是板着脸、说话像石头一样又冷又硬的谋士田丰,不止一次对袁绍进言:“主公,吕布,豺狼也,勇则勇矣,然性轻狡反复,唯利是视,绝无信义,绝非久居人下者。今日厚待,犹如饲虎,他日羽翼稍丰,必为心腹大患!”
袁绍听进去了,态度渐渐从热络变得冷淡,后来竟暗中授意部将,想设计在吕布护送他回邺城的路上,以伏兵杀之,永绝后患。幸亏张辽机警,提前察觉气氛不对,暗中布置,吕布才带着最核心的数百并州精骑,又一次仓皇狼狈地逃离河北,沿途险象环生,差点把性命丢在冀州的旷野上。
走投无路,厚着脸皮,再一次掉头回河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