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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七章 温侯的前半生(上)(2 / 2)

连吕布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烧。可张杨这个老好人,居然又一次接纳了他,没提旧日不告而别的事,依旧拨给粮草,划出驻地,只是笑容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无奈与疏远。吕布心中感激,却也更加憋闷。这种仰人鼻息、看人脸色的日子,何时是个头?

就在这半囚徒般的“安稳”日子里,转机似乎来了。曹操的父亲曹嵩在徐州被杀,曹操怒而兴兵报仇,兖州兵力空虚。

陈宫来了。这个兖州本土的名士,带着一套极具诱惑力也切中要害的说辞,游说于张杨、张邈之间。他对担忧曹操势大的张杨说:“曹孟德名为独立,实乃袁绍之附庸爪牙。袁绍觊觎河内膏腴之地久矣,曹操若在兖州坐大,必与袁绍联手,共图河内,届时明公何以自处?”

对本就因与袁绍有旧怨、又见曹操迎奉天子后势力膨胀而惶惶不可终日的陈留太守张邈说:“吕布将军骁勇,天下无双,公乃陈留太守,手握精兵,坐拥大郡,何不与之联合,共据兖州,以免他日鸟尽弓藏,为曹孟德所害?”

他甚至还说动了豫州刺史郭贡,一时间,三家联军,趁曹操主力东征徐州、后方空虚的千载良机,悍然发难!

张杨终究念着同乡之谊,也更担心袁绍曹操的威胁,一咬牙,拔出河内精锐一万,交给吕布。三路大军并进,兖州郡县望风而降,大半疆土瞬间易主,只剩下鄄城、东阿、范县三座孤城,被一个名叫程昱、性情刚烈如铁的老书生,带着有限的兵力死死顶住,成了曹操在兖州最后的钉子。

那时何等意气风发!

仿佛整个兖州已是掌中之物,宏图霸业就在眼前。他甚至亲自统率三万大军,以为可以像碾碎一只虫豸般,轻易攻破许昌那座匆忙筑起的新城,活捉曹操那个据说病弱不堪的儿子,彻底掐灭曹操反扑的希望。

可就在那座并不算特别高大的城墙下,他撞得头破血流。遍地陷阱、城头那些从未见过的、能抛掷碎石火油罐的古怪器械,还有那个累到最后宁愿坐在轮椅里也要被推上城头亲自擂战鼓、脸色苍白如纸、眼神却冷静锐利得可怕的少年……那一场惨败,不仅损折了无数兵马,更将他速取兖州、进而争衡天下的幻梦,砸得粉碎。

此后便是与曹操主力在兖州大地上反复拉锯,互有胜负,但主动权却一点点从手中滑走。直到曹操迎奉天子,定都许昌,名正言顺,站稳脚跟,终于能腾出手来,集结重兵,发动了这场决定性的兖州反攻。

现在,定陶丢了,被迫退往最后的据点巨野。张杨为助他,竟下了惊人的决心,弃了河内根基之地,率全军来投,要与曹操在此决一死战。张邈也把陈留老家底都押上了。四万联军,分别驻扎在巨野、燕县、白马,互为犄角,看上去兵强马壮,仍有一战之力。

然而,内乱的刀锋,往往比外敌来得更快、更致命。

张杨弃河内举军来投,其部将中早有不满之声。

一个名叫眭固的部将,性子暴烈粗直,觉得自家主公简直是昏了头,为了一个反复无常、屡战屡败的吕布,连祖宗基业都不要了。

又见曹操挟天子之威,大军压境,势不可挡,便暗中起了异心,偷偷联络上曹操派来的使者,约定里应外合,献城投降。他趁张杨巡视营寨、不备之时,于帐中暴起发难,亲手斩杀了这位忠厚却优柔寡断的主公。

另一部将杨丑,素来与眭固不和,见眭固竟敢弑主,既觉其大逆不道,又深恐眭固引曹军入城后,顺势吞并自己部众。惊怒交集之下,杨丑当即率亲兵攻杀眭固,然后……裹挟着张杨的残部,掉头就跑,径直北渡黄河,回河内老家,转投袁绍去了。

双张大营,一夜之间,主帅身死,军队星散,所谓联军犄角,瞬间崩解一角。

曹操何等人物,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?当即挥军猛攻孤立无援的张邈所在的燕县。张邈本非将才,麾下士卒又因张杨之死而人心惶惶,士气低落,如何抵挡得住曹军虎狼之师的猛攻?城破之日,张邈死于乱军之中,尸骨难寻。

吕布在巨野城中得闻噩耗,如遭晴天霹雳。张杨、张邈,是这凉薄乱世中,难得对他始终抱有几分善意、并给予实际支持的“朋友”。如今竟一夕之间,皆赴黄泉!他狂怒如疯虎,欲尽起城中兵马,出城与曹操决一死战,报仇雪恨。却被陈宫死死拉住,苦劝:“将军!曹军新胜,气势正炽!我军骤失臂助,军心震动,此刻出战,必败无疑!当固守巨野坚城,缓抚军心,再图后计啊!”

可曹操根本不给他喘息固守的机会。大军合围巨野,夏侯惇、夏侯渊、曹仁、曹洪四将轮番猛攻,日夜不休,攻势如潮。吕布被逼到绝处,愤然率军出城逆战,企图击退一路,挽回颓势。然而曹军四将配合默契,将他团团围在核心,死战良久,方在张辽拼死接应下杀出重围,退回城中时,带出去的数千精锐,已损失十之七八。

经此几乎全军覆没的逆战惨败,吕布心如死灰,最后一点锐气也泄得干干净净。

他回到府邸,见妻子严氏面容憔悴,眼中满是惊惶无助,女儿玲绮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,偷眼看他,那清澈眸子里映出的,是一个颓唐、狼狈、失败的父亲形象。

他心中猛地一揪,什么纵横天下,什么诸侯霸业,到头来,竟连身边至亲之人的安宁都护不住,让她们跟着自己担惊受怕,颠沛流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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