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这时候的虎豹营中，气氛与行宫那间门窗紧闭、檀香缭绕的暖阁，当真是天上地下，云泥之别。
距离曹鉴抡起他那套“不当人”的操典开始整训这批兵，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了。
当初那股弥漫全营、仿佛永远散不掉的怨声载道、叫苦连天，乃至半夜偷偷在营房后头烧草人扎小人的诡异风气，如今早就销声匿迹。不是大伙儿突然转了性爱上吃苦，而是实在没那个力气，也没那个必要了……
毕竟浑身上下每一块肉、每一根骨头，白天已经被榨得干干净净，连梦里都在机械地重复着刺、挑、扫的动作，谁还有闲心骂娘？
留下的这两千九百余人，无论是原本那批沉默寡言的虎豹营老卒，还是后来从三千多备选里一层层筛下来的新兵，身上都像被无形的刻刀重新雕琢过。
最明显的变化在眼神，三个月前，新兵们看人时眼珠子总爱乱转，好奇、茫然、不服、掂量，什么都有；如今，大部分人目光都沉下来了，不是呆滞，而是一种见惯不怪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……笃定。连走路的步子都不一样了，脚跟落地比从前重，腰杆子却反而松弛了些，那是找到了身体重心后的从容。
校场上，即便结束了一整日能把人练到灵魂出窍的高强度折腾，到了傍晚解散的点儿，三千余人的队列里，也极少再出现早期那种锣一响、人就地瘫倒一片的“集体扑街”盛况。
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、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走回营房，打一盆冰凉的井水，拿块粗麻布呼啦呼啦地擦着精瘦或壮硕的脊背，水珠顺着深刻的肌肉线条滚落。
然后两三个人一组，龇牙咧嘴地互相拿厚实的手掌用力拍打、揉捏着对方僵硬酸痛的肩背腿股，间或夹杂着“哎哟轻点！”“你他妈昨天踹我那脚怎么不说轻点！”之类毫无意义的对骂，骂完接着揉。眼神里确实有掩不住的疲态，但那疲态深处，却闪烁着一层薄薄的、被反复捶打磨砺后才有的釉光。
那是终于对自己这具血肉之躯的极限有了谱、对意志力能逼出多少潜能有了数的、属于“老兵”的沉静与自信。
营中尚武、争胜之风，早已浓烈到呛人的地步。
哪怕是难得的歇息空档，也常能看见因为训练时那点针鼻大的摩擦，或是纯粹看对方不顺眼，两个甚至三五成群的士卒，话不投机半句多，当场拉开架势就“切磋”起来。
依旧是真刀真枪，只不过开刃？
曹鉴已经下令开始不允许了。
份量十足的刀枪，招呼在身上闷响听着就疼，更有甚者用没开刃的兵器都把人砍成了伤兵……
呼喝声、沉重的磕碰声、围观者炸雷似的叫好声，能把营房顶都掀翻。
经常有人被揍得鼻血长流、眼眶青紫，被赶来的伯长黑着脸厉声喝止，双方才悻悻罢手，互相狠狠瞪一眼，往地上啐口带血丝的唾沫，用脏袖子胡乱抹一把脸，骂骂咧咧地散开。可
第二天训练结束，你再看，保不齐这俩又掐一块儿了。这股子近乎本能的、对“赢”、对“更强”、对“别被人看扁”的渴望，已经不像是被训练出来的，更像是被铁锹一铲子一铲子，生生挖开了深埋地下的泉眼，咕嘟咕嘟往外冒，拦都拦不住。
这日傍晚，夕阳把校场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，地面还蒸腾着白日暴晒后残余的热气。刚结束的刀盾搏杀练习让每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，王猛和他几个青州营一起熬过来的同乡，正勾肩搭背地往营房方向挪。王猛一边用块发灰的布巾胡乱擦着脖子，一边皱着眉头跟旁边人复盘：“……你刚才那下斜劈，发力点太高了，腰没沉下去。公子让练的那个，腰得先往下栽，再像弹簧似的弹回来，刀是顺着这股劲抡出去的，不是光靠胳膊抡……”正说着，忽然眼前一暗，一个人影不声不响地堵在了前头。
是赵三刀。
他还是那副老样子，洗得发白的黑色号坎敞着，露出青铜浇铸似的胸膛和盘虬卧龙的臂膀，肌肉上横七竖八的旧伤疤像一道道浅色的蚯蚓。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，眯缝着眼，目光像刚从鞘里抽出半截的刀，不刺人，但凉飕飕地在你脸上刮。
“王猛？”他开口，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粗粝，砂纸磨锈铁。
王猛一个激灵，刚才还在复盘刀法的脑子瞬间清空，条件反射地站得笔直，脚跟并拢，发出“啪”一声轻响：“赵伯长！”声音洪亮，中气十足，只是那洪亮里多少掺了点小学生突然被班主任点名的心虚。
所有新兵对这位赵三刀伯长，那真是敬畏到了骨子里。倒不全是因为他营门口一刀将国丈亲信劈成两半的骇人事迹，更多是日常训练里他下的黑手，他带的那什，考核标准永远比别的什高一截，他本人又从不废话，谁动作不到位，他上来就是一腿，或者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，火辣辣地疼，但从不真伤着筋骨。时间久了，大伙儿都琢磨出味来：这人是真把你往战场上能活命的方向练，手黑，心不黑。
“接我一下。”赵三刀没头没尾地扔出三个字，话音都还没落地，右手并指如刀，五指绷得铁直，带起一股令人皮肤发紧的恶风，毫无征兆，快得像一条从草丛里弹起的黑蛇，直奔王猛面门！
这一下压根不是寻常切磋点到为止的路数，没起手，没蓄力，连个眼神示意都没有，就这么毒蛇出洞似的劈过来，角度刁钻，力道沉得惊人，分明是沙场上一击夺命的杀招！
王猛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！他甚至来不及惊恐，三个月的玩命训练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接管了身体。左臂肌肉条件反射地绷到最紧，猛地向上格挡，同时右腿像装了弹簧似的朝后疾撤，腰胯狠狠一扭，硬生生把上半身往侧后方掰过去——
“砰！！”
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，像钝器砸在厚牛皮革上。王猛只觉得左臂小臂一阵钻心剧痛，那股排山倒海的大力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，整个人像被狂奔的牛撞了一下，不受控制地朝后蹬蹬蹬连退三大步，脚下踩出几个深陷的脚印，才勉强稳住重心。额头上的汗珠瞬间密密麻麻渗出来，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赵三刀已经收了手，稳稳当当站回原地，好像刚才那雷霆一击只是随手弹飞了衣角一只苍蝇。他眯着眼又打量了王猛两秒，那没什么表情的铜色脸膛上，嘴角似乎往边上扯了极轻微的一下，幅度小到几乎看不清。
“还行。”他吐出一个词，顿了顿，又补了仨字，算是他这几个月来说过的最长句子之一，“够格了。”
说完，转过身，抱着胳膊，迈着那种不紧不慢、落地有声的步子，晃悠悠走了。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，魁梧得像座移动的铁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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