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猛听到赵三刀的话后愣在了原地,左臂的剧痛一阵一阵传来,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。
够格了?什么够格?难道是……他心头猛然蹿起一股滚烫的热流,烧得他脸都红了,要不是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,他真想冲着那远去的背影喊一嗓子。
还没等他这股子热乎劲平复下来,校场中央方向骤然爆发出巨大的骚动。
原本散落在各处营房门口、水井边、树荫下歇息喘气的八百虎豹营老兵,不知何时已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,迅速而沉默地朝着校场中心汇聚。黑压压一片,甲叶轻微的碰撞声汇成低沉的潮声。陈栓子、周黑塔、吴老狼这几个名字在新兵营里能止小儿夜啼的狠角色,站在队伍最前列,面色沉肃,目光如电,扫向另一边尚在茫然、惊疑不定、交头接耳的两千新兵。
陈栓子上前一步,根本没用什么铁皮喇叭,就凭一口中气十足、能把营旗震得猎猎作响的洪亮嗓音,劈开了整个校场的嘈杂:
“公子原定两月之后,最终考核!决定尔等去留!决定虎豹营补入名额!”
他顿了顿,任由这句话像石头砸进池塘,激起层层涟漪。
“但今日,赵伯长试过了。”陈栓子抬手,粗壮的手臂直直指向还傻站在人群边缘的王猛,那根手指跟铁棍似的,“新兵里头,有人,接得住九分力!”
校场霎时鸦雀无声。两千多道目光,“唰”一下全聚焦在王猛身上,跟聚光灯似的。王猛喉结滚动,咽了口唾沫。
“所以——”陈栓子深吸一口气,声音骤然拔高,像一记炸雷,“考核,提前!就现在!”
“规矩照旧!八百老兵,各自为战!你们这两千人,自己给老子选出八百个能打的来!”他大手一挥,指向对面沉默的黑色方阵,“一对一,对上老兵!兵器任选,木刀、木枪、木盾,或者直接上拳脚!不限手段,只论胜负!”
“撑过十息不倒,或者能让对面那帮老兵油子点头认可的,名字录进虎豹营军籍,明天就领黑甲!输了,或者到最后没人挑你们的——”陈栓子嘴角一咧,露出森森白牙,“自己收拾铺盖,滚蛋!”
他身边一名亲兵点燃一支线香,往香炉里一插,青烟袅袅升起。
“半炷香!过时不候!开始!”
死寂。
然后是“轰”一声,像冷水泼进滚油,整个新兵阵营炸开了锅!
“什么?提前了?不是说还有两个月吗!”
“我操我还没准备好啊!”
“怕个鸟!练都练了!早死早超生!”
惊恐、茫然、激动、跃跃欲试、破罐子破摔……各种情绪像开了闸的洪水,在两千米男儿胸中横冲直撞。有人脸色煞白,有人眼睛发红,有人攥紧拳头浑身发抖,有人下意识地往人群后面缩了缩。
王猛狠狠一咬牙,用力之大,腮帮子都鼓出两道棱。他把搭在肩上的湿布巾往地上一摔,迈开大步,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,硬生生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,冲到最前面。他胸膛剧烈起伏,猛地扬起头,脖子上青筋毕露,冲着自己身后那两千多张或惶恐或亢奋的脸,嘶声咆哮,嗓子都劈了:
“弟兄们!!怕什么?!怕个卵子!!”
他回身,手指狠狠戳向校场中央那片沉默如铁、杀气凝而不散的黑色方阵,眼珠子瞪得血红:
“练了三个月!三个月!吃的苦比前面二十年的加起来还多!流了多少汗,褪了几层皮,晚上腿抽筋疼醒多少回!为了什么?!不就是为了今天!不就是为了穿上那身黑甲,不让人再叫咱们‘新兵蛋子’、‘软脚虾’!不想被这帮老兵油子一辈子看扁!”
他深吸一口气,肺里灌满校场燥热的尘土气息,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吼出胸腔里炸裂的岩浆:
“是爷们的,给老子站出来!跟他们干!让他们看看,咱们的骨头,也是铁的!血,也是热的!干不干!!”
“干——!!!”
“干他娘的!选我!我上!”
“死也死在虎豹营!不回去丢人!”
吼声如山崩,如海啸,将最后一丝犹豫与恐惧冲刷得干干净净。八百个新兵,有的一脸狠劲主动冲出来,有的被同伴死命推出去踉跄几步,有的脸上还带着苍白却咬着牙不肯退后半步。他们迅速汇聚到王猛身后,像千百条溪流终于汇入同一条怒吼的江河,握紧了手中沉甸甸的木制兵器,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他们知道,对面那些沉默如雕像的老兵,身上每一道疤都是从真刀真枪的修罗场里带回来的,手上的人命比他们吃过的盐还多。这一战,可能会输得很惨,可能会被打得鼻青脸肿满地找牙,可能会在十息之内就被劈飞兵器按倒在地。
但,没有人退缩。
陈栓子看着眼前这八百张或稚嫩或沧桑、同样被战意烧得滚烫的脸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、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的微光。他不再多言,手臂猛地向下一挥,如同劈下决战的令旗:
“开始——!”
没有激昂的战鼓。没有繁冗的号令。
两股黑色潮水,一股沉凝如千年寒铁,一股炽烈如初熔岩浆,在陈栓子手臂落下的同一刹那,轰然对撞!
“砰!砰砰!咣——!”
木刀与木盾的撞击声如同闷雷,一记接一记炸响。怒吼声,惨叫声,沉重的肉体倒地声,兵器脱手的脆响,还有围观者声嘶力竭的助威声,瞬间将整个校场煮沸!尘土高高扬起,在夕阳余晖中形成一片翻腾的金色雾障,遮天蔽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