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军帐内，与外界的喧嚣沸腾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。
曹鉴独自坐在案几后，对着一堆无论如何也无法复原的碎陶片出神。
他面前搁着一只粗陶小碗，里头盛着中午剩下的粟米饭，被他用木勺反复碾压搅拌，已经成了粘稠度可疑的灰白色糊糊。他用一根细竹签挑起一小坨，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两块碎片的边缘接茬处，屏住呼吸，轻轻把它们拼在一起，用手指捏住，心里默数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……
手一松。
碎片毫不留情地再次散开，滚落在案几上，发出轻微而嘲弄的“嗒嗒”声。
“唉……”他长叹一口气，放下再次宣告徒劳的竹签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，低声嘟囔，声音里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、极其违和的郁闷，“隐麟阁那帮人，天天捣鼓什么琉璃镜、改良犁铧、研究票据防伪……虽然是我提供思路的，但是怎么就没个眼力见儿先见之明的，把502给老子发明出来呢？”
帐帘猛地被掀开，带进来一股混杂着汗味、尘土味和血腥味的热风。陈栓子大步跨进来，脸上还挂着校场喧嚣蒸腾出的亢奋余韵，看到自家公子正对着一碗诡异糊状物和一堆碎片较劲，脚下不由得一顿，表情变得有些微妙。
曹鉴也僵了一瞬，干咳一声，不着痕迹地把那碗粟米糊往旁边推了推，顺手用袖口把碎陶片拢了拢，抬眼问道，声音尽量维持着日常办公事的平稳：“外面开始了？”
“开始了，公子。”陈栓子收敛神色，抱拳道，声音里还带着吼叫过的沙哑，“打得……挺凶。八百对八百，跟两群狼掐架似的。”他顿了顿，粗黑的眉毛拧了拧，还是把盘旋了一路的疑虑说了出来，“公子，属下斗胆。新兵这三个月是练得不错，血性也磨出来了，但真和老兵放对……那可是八百头见过血的老狼。属下担心，败得太惨，反而把这股刚聚起来的锐气给打散了。此时考核，是否……急了点？”
曹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，目光落在掌心那几片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重圆的碎陶上，边缘粗糙，色泽暗淡，像极了某些覆水难收的东西。沉默片刻，他才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像在说给自己听：
“栓子，你说，练兵，练的是什么？”
陈栓子一愣，下意识答道：“自然是战技、体能、阵型配合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又补充，“还有军纪，令行禁止。”
“都对。”曹鉴点点头，依旧没有抬头，指尖无意识地在碎片边缘描摹着弟弟曹丕或许笨拙、却无比用力刻下的、几乎看不清的细密纹路，“但还有一样，比这些都更要紧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平静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沉凝：
“是胆魄。是心气。是那种‘明知对面站着的是天下第一等的锐卒，老子依然敢把刀亮出来’的狠劲。”
他把碎片轻轻放下，任凭它们再次散开。
“一支军队，可以败，可以死，甚至可以暂时溃散。但不能不敢战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像钝器一下下敲在陈栓子心口，“如果练了三个月，面对虎豹营的老兵，连上前一战的勇气都没有，或者一上就垮，一碰就碎，挨一下就趴着不起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牛皮帐帘，望向外面尘土飞扬、嘶吼震天的校场，那里有八百个正拼尽全力、哪怕被一次次击倒也要挣扎爬起来的新兵。
“那这样的兵，再练三年，也只是多练出三千具合格的靶子。上了真战场，第一批死的就是他们。”
“虎豹营，不要这样的兵……不过，还是让兄弟们收着点打……”
陈栓子怔住了。他看着公子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，看着那双因长久熬夜而眼睑微青、却依旧清亮沉静的眼睛，忽然间，心里所有关于“提前考核是否太冒险”的疑虑，像被一道闪电劈开，烟消云散。他用力抱拳，这一次，是发自肺腑的钦服：
“属下明白了。公子看得远。”
“去吧，盯着点。”曹鉴摆摆手，语气缓和了些，“别真打出人命。见血可以，断几根骨头也难免，但要有度。打完让医官挨个查验，重彩的立刻抬下去救治。”
“诺！”陈栓子领命，转身大步离去。
帐帘落下，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中军帐内又只剩下曹鉴一人。那盏孤零零的油灯，火苗不安分地跳跃着，将他的侧影投在帐壁上，忽明忽暗，像一幅褪了色的剪影。
他又低下头，看着掌心那些永远无法复原的粗陶碎片，边缘冰凉，棱角硌手。
弟弟曹彰那双还带着少年稚拙的手，捏着陶土一下下修坯的模样，写信时认认真真一笔一划说“兄军旅劳苦，弟无长物，唯此拙物，愿兄饮药时略减苦涩”时的神情，仿佛还近在眼前。那些烧歪了的、裂了纹的、被窑火熏黑的失败品，不知被他摔碎了多少，才换来这一套勉强成型、却依然粗糙得不像样的杯盏。
这份滚烫的、笨拙的、倾其所有的心意，就像那幅“枯木新芽”的帛画，像王子师临终前那双浑浊却执着看着自己的眼睛。
有些东西，碎了。
或许，真的就再也粘不回去了。
他把碎片轻轻放回案几，一片挨着一片，拼出杯盏残缺不全的轮廓。然后，他不再看它们，而是侧过头，隔着厚厚的牛皮帐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、持续不断的兵器撞击声、嘶哑的呐喊声，以及偶尔爆发的、山呼海啸般的叫好。
校场上，八百新兵与八百老卒的对决，仍在惨烈地进行着。
不断有人倒下，又不断有人嘶吼着爬起来，握着几近断裂的木刀，再次扑向对面那座沉默而坚韧的黑色礁石。
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。
这，也是锻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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