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呼海啸。不是喊出来的,是从两千九百多副喉咙里生生撕扯出来的。声浪撞在营墙上,反弹回来,又叠加新的声浪,震得点将台的木柱都在轻微嗡鸣。
曹鉴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动作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然后他侧过脸,对于禁道:“于将军,稍后你安排可靠人马,接防虎豹营营地。从今日起,非本营将士,任何人不得擅入。军令在此。”
于禁心头一凛,郑重抱拳:“诺!”
曹鉴转向台下。晨雾不知何时已经散了,阳光终于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落在黑色甲胄上,像给每个人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。
他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静。但那股平静里,带着某种让于禁脊背发凉的、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虎豹营全体——”
“听令。”
两千九百余人,纹丝不动,只有甲叶微响。
“自明日起,拔营。入北面芒砀山。”
“没有粮草补给。没有后方支援。老卒们一人为单位,新卒五人一组为单位,自行狩猎,自行采集,自行寻找水源。抵御猛兽,应对突发,解决你们遇到的一切问题。”
“你们要做的,只有一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活下去。”
“在山中,活过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后,能自己走出芒砀山,回到这座营门的,便是通过最终考验。届时,再论功行赏,定伯长,定队率,定你们在这支军队里的位置。”
校场上,依旧鸦雀无声。
不是被吓傻了。是在用他们三个月练出来的、已经近乎本能的服从,强迫自己不要骚动,不要交头接耳,不要发出任何质疑。
但王猛看见,前排有个老兵,喉结上下滚动,像在咽一口极苦的药。
他自己也在咽。
没有粮草。没有支援。以队为单位,在深山里活一个月。
这是什么鬼考验?
但另一个声音,从他喉咙深处,从三个月无数个累到吐的训练日深处,从昨天被赵三刀一掌劈断骨头却硬撑着没倒下的那口气深处,闷雷般滚出来:
怕个卵。
曹鉴没有解释,没有安抚,没有说任何“我相信你们”之类的话。他只是看着台下那片沉默的黑色军阵,又补充了一句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
“陈栓子、赵三刀、周黑塔、吴老狼、马六指——”
五人应声出列。
“你们,同样入山。不得插手各队求生事务,但需留意全局。一个月后,以战功、以山中表现、以这一个月能带回来多少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服众,方能坐稳你们的位置。可有异议?”
“无异议!”五条嗓子,像五柄重锤砸在铁砧上。陈栓子那满是横肉的脸上,甚至扯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意。他等这种“不插手”但“要负责”的苦差事,等了三个月了。
曹鉴没再看他们。他最后扫了一眼台下那片沉默的黑色人海,扫过那一张张绷紧的脸、一双双燃烧的眼。
他说不出“你们都要活着回来”这种话。
乱世淬炼精兵,本就这么残酷。他知道,眼前这一千一百多名正式成军的虎豹营战士,一个月后,未必人人都能走出那片山。
但他还是多站了那么几息。
风卷过校场,带起他肩头厚裘的一角。他裹紧了些,转身,缓步走下点将台。
“各自准备。明日卯时,开拔。”
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。
没有骚动,没有喧哗,甚至没有交头接耳。
校场上,只有沉默而迅速的、收拾行装与检查兵甲的声音。甲叶轻响,刀鞘摩擦,脚步沉稳。那股三个月来被反复锻打、如今终于凝结成形的气息,在黑色的军阵中无声弥漫。
不是悲壮,不是恐慌,甚至不是那种即将赴险的紧张。
是一种近乎麻木的、理所当然的决绝。
公子说了。那就干。
于禁站在原地,看着台下班长队率们开始低声分配任务、清点物资、检查刀枪,看着那些换上新甲的士卒一个个挺直脊背,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“什么时候出发”的急切。
他又想起荀彧那张扭曲的脸。
想起那份被批了“准”字却几乎把竹简捏碎的清单。
想起库房里空空如也的铁锭、牛皮、桐油、铜料……
他长长地、极其无奈地、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将近三千套啊。
最精良的铁甲。最锋利的刀枪。最讲究的腰牌。那双贵得离谱、据说耐磨能跑三个月山路的牛皮战靴。
荀令君要是知道,这批能把他眼珠子烧红的装备,领到的当天,就要穿着进山跟野猪抢食、跟荆棘丛拼命、被雨水泡被泥浆糊——
他老人家会不会直接昏过去?
于禁不敢往下想了。
他只知道,等这批兵从芒砀山出来,那身崭新的黑甲,恐怕得返厂大修。
而荀令君的下一份账单,估计得直接拍在公子脸上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曹鉴离去的背影,那人裹着厚裘,走得慢,却稳。
于禁收回目光,认命地叹了口气。
……算了,反正账也不是我还。
他迈步,开始清点明日入山的物资——至少急救药材得带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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