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鉴离开虎豹营时,天已过午。
他没再多耽搁,只点了三四名亲卫,翻身上马,沿着官道朝许昌方向疾驰。
春日的官道两旁,不久前还是一片荒芜的野地,如今已零星开垦出成片的田垄。官府招募流民屯田,许昌以北这一带,正是最先试点的区域。田里刚返青的麦苗稀稀拉拉,但好歹是绿的了。远处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正弯腰拔草,动作有些笨拙,显然还不太会使锄头。
曹鉴放缓马速,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身旁的亲卫之一是许昌本地人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低声道:“公子,那是从陈留逃难过来的,去年冬天到的,一家五口,路上死了俩。”顿了顿,“能活下来的,都算命硬了。”
曹鉴点点头,没接话,一夹马腹,继续赶路。
官道在前方拐了个弯,绕过一片低缓的丘陵。丘陵背阴处,竟藏着一座规制相当严谨的营寨。壕沟挖得深,鹿角扎得密,哨塔上人影绰约,隐约能看见持戈警戒的士卒。营门口飘扬的旗帜在午后的风里懒洋洋地卷着边儿,待马匹又近了些,那旗面忽然被风展开——
素底黑字,笔力遒劲,一个“陷”字像刀刻进布纹里。
陷阵营?
曹鉴心头一动,勒住缰绳。身下的马前蹄腾空打了个响鼻,不耐烦地刨了刨地。他安抚地拍了拍马脖子,眯起眼望向那座沉默的营寨。
高顺自投效以来,依那“十日之约”自成一军,驻扎在许昌城北这片偏僻之地,不争不抢,不打秋风,安静得像块石头。曹鉴这三个月忙得脚不沾地,练兵、政务、应付天子、对付董承,几乎把这位并州名将忘在了脑后。今日若不是恰好路过,只怕还不知要拖到几时。
“……去通报。”他对一名亲卫道,“就说曹鉴,求见高顺将军。”
亲卫策马上前,与营门守卫低声交涉。曹鉴下了马,顺手把缰绳甩给另一人,原地踱了几步,开始打量起这陷阵营的营门。
守门的四名士卒,年纪都不大,最大的瞧着也就二十五六。个个面色黧黑,嘴唇干得起了白皮,身上的皮甲磨损得厉害——护肩处用粗麻绳反复缝补过,胸前的铜钉也缺了几颗。但手里的长矛,擦得锃亮,刃口在午后的日光下晃出一溜寒光。站姿是标准的“脚跟并拢、重心前倾”,像四棵钉子戳进地里。眼神警惕,并没有因为来客穿着不凡就松懈几分,那目光从曹鉴脸上扫到腰间,又扫到他身后按刀肃立的亲卫,来来回回刮了好几遍。
曹鉴忽然有些想笑。这警惕劲儿,比虎豹营的营门哨兵还足。虎豹营那帮小子,如今见了他身后的赵三刀,多少还会下意识缩缩脖子,眼前这几位,可一点不怵。
“你们……是并州人?”曹鉴随口问,语气放得尽量随意。
那年长的士卒微微怔了一下,大约是没料到这位看着病恹恹的年轻太守会主动搭话。他很快收回目光,声音沉稳,带着边地口音:“回太守,小人们多是并州边郡出身,也有冀州、幽州逃难来的。”
“家里人还好吗?可曾接来许昌安顿?”
长矛杆在士卒粗砺的掌心里轻轻转了一下。他垂下眼皮,顿了顿才道:“并州连年战乱,早没什么家了。爹娘……都死在胡人刀下。就剩个妹妹,前年逃荒走散了,至今没有音讯。”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如今,陷阵营就是小人的家。”
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卒,忍不住低声接话,声音发紧:“小人是冀州巨鹿人。那年发大水,整个村子都冲没了,爹死在堤上,连尸首都没找着。我跟着流民一路往南走,到了兖州,活不下去,这才投了军。”他舔舔干裂的嘴唇,飞快地看了曹鉴一眼,“好歹……有口饭吃,不至于让家里的老娘饿死。每月关饷,我都托人捎回老家去,十回能到八回……”
他没再说下去,大约是意识到自己话说多了。
曹鉴没追问,只是点点头,沉默了几息,又换了个话题:“高将军,待你们如何?”
这问题像按开了某个开关。几名士卒的眼神几乎同时亮了起来,腰杆不自觉地挺得更直,连握着矛杆的手指都紧了紧。
“高将军治军极严。”年长士卒认真道,“但赏罚分明,从不克扣粮饷。上个月马六训练时摔伤了腿,将军亲自去看的,还让火头兵给多熬了一碗骨头汤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敬意,“就是……训练太苦了些。比在吕布将军麾下时,还要苦得多。”
“苦归苦,将军说,练好了,才能活命,才能立功,才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。”年轻士卒抢着补充,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崇拜的笃定,“将军自己也是同吃同住,咱们练什么,他就练什么,比咱们练得还狠!昨天傍晚收操,他一个人在营地里加练,我们偷偷看了,枪刺那一个动作,足足练了三百多下。”
他大约是觉得这有点“出卖将军”的嫌疑,说完讪讪地闭上嘴。
可曹鉴没笑。他望着营门里隐约可见的校场,听着那沉闷而有节奏的器械撞击声,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:高顺此人,或许比他想象的,更难对付,也更值得尊重。
不多时,营内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。高顺一身半旧的黑色戎装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。他依旧面容冷峻,不苟言笑,眉头微锁,似乎正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。见到营门外立马而立的曹鉴,他脚步微微一滞,随即加快,抱拳行礼,动作干净利落:
“末将高顺,拜见曹太守。不知太守驾临,有失远迎,万望恕罪。”
“高将军不必多礼。”曹鉴还礼,嘴角浮起一点笑意,尽量让气氛松快些,“今日回城,恰好路过,便想着来讨杯水喝,顺便看看将军与陷阵营的兄弟们。”
“太守请。”高顺侧身引路,言语极简,没有多余客套。
曹鉴随他步入营中。
然后,他站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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