陷阵营营内的格局,跟虎豹营里原始野蛮的风格几乎完全是两个极端,这里干净得近乎刻板。
营帐横平竖直,帐与帐之间的距离像用尺子量过;道路洒扫得一尘不染,连块多余的石子都没有;兵器架上的刀枪按长短排列,矛头朝同一方向,在日光下折射出整齐的寒光……
高顺不会是个强迫症吧……
曹鉴的思绪又开始无端的放飞了……
但很快,更引人注目的是校场上的情景。
数百名赤着上身、或只穿着破旧皮甲的士卒,正分成数个方阵,进行着某种极其熟悉的训练——
负重奔跑。一个个沉甸甸的麻袋压在肩上,士卒们咬着牙、喘着粗气,在校场边缘的环形跑道上狂奔。脚板踩在夯土上发出密集的闷响,像千百面鼓在同时擂动。
铁枪静立。一列列士卒平举着简陋的长枪——有些甚至是削尖的木杆、配重都不均衡——枪头下绑着石头,手臂在剧烈颤抖,汗珠顺着下颌滴落,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。但没有人动,没有人放下,像一排被定住的雕塑。
还有马步、搏击、阵型转换……
完全就是虎豹营练兵章程的翻版!
不,不止是翻版。这简直是拿着曹鉴的亲笔操典,一个字一个字照抄下来的。甚至连一些细微的、只存在口头嘱咐的“窍门”——比如站桩时目光要放空、默数呼吸;比如负重跑完三圈后绝不能立刻坐下——都分毫不差地复刻了出来。
曹鉴转头,看向高顺。他什么也没说,但眼神已经把问题问完了。
高顺坦然迎着他的目光。那张素来冷硬如铁的脸上,没有窘迫,没有躲闪,甚至没有一丝“被当场抓包”的尴尬。他只是平静地、一字一顿地答道:
“末将曾有幸,在许昌城头,观太守亲督虎豹营操演。其法精要,直指实战,摒弃一切虚浮花巧,可谓百年来练兵第一人。末将自愧不如,亦无颜自创,故命陷阵营上下,悉数照搬太守之法,未有丝毫懈怠改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依旧平稳,却隐隐透着某种执拗:
“若有僭越之处,请太守责罚。”
曹鉴沉默了几息。
校场上,那些背负沉重麻袋的士卒仍在奔跑,脚步沉而稳;那些平举简陋长枪的士卒仍在颤抖,枪尖却没有丝毫下垂。汗水在黝黑结实的脊背上汇聚成小溪,顺着肌肉的沟壑流淌,滴进干裂的土地。
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卒的皮甲左肩处,豁开一道巴掌大的口子,里头露出破旧的麻布衬里。但那个士卒平举着那杆配重失衡、枪杆已有些弯曲的木枪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迸出眼眶,枪尖却始终稳稳指着前方,不曾垂落。
他看见几个刚完成负重跑的士卒,正蹲在场地边缘,互相用力拍打、揉捏着对方剧烈起伏的大腿和后腰。他们没有像虎豹营士卒那样,一边按摩一边骂骂咧咧地“交流感情”,只是沉默地、专注地完成着动作,像在完成某道必须精确执行的军令。
他看见角落里有个伤了脚踝的士卒,被同伴搀扶着,一瘸一拐地走向营房。他脸上没有痛苦,没有抱怨,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只是偶尔回头,望向校场上仍在训练的战友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寂寞的向往。
没有抱怨。
没有嬉笑。
没有虎豹营里那种三天两头就爆发的、边打边骂、打完还勾肩搭背去喝水的“切磋”。
整个陷阵营,笼罩在一种奇特的、令人几乎感到压抑的气氛里。那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,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冷静、更坚不可摧的东西。
是“服从”。
是“忍耐”。
是将“战斗”和“纪律”彻底刻进骨头里、磨成本能、化作呼吸的职业军人。
虎豹营像一把刚出炉的战刀,锋芒毕露,刃口噌亮,恨不得一刀砍下去山崩地裂;陷阵营则像一块反复淬火、反复锻打、反复磨砺的玄铁,没有光泽,不显锋芒,但你知道,它绝不会折断。
曹鉴心中震动。
他忽然明白了高顺。明白了陷阵营。
这支军队的核心驱动力,不是钱粮,不是封赏,不是建功立业的野心——是“耻辱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