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守此诺,便是我陷阵营上下,粉身碎骨——”
他喉结滚动,用尽全身力气,吼出后半句:
“亦要达成之目标!”
身后,八百多条嘶哑的嗓子,几乎在同一时刻炸开:
“从今日起,陷阵营唯太守之命是从!”
“唯太守之命是从!”
“唯太守之命是从!!”
吼声如山崩,如海啸,一浪高过一浪,震得整座营寨都在簌簌颤抖。
曹鉴没有说话。他弯下腰,用双手扶起高顺。
高顺的手臂滚烫,肌肉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。
“高将军,请起。”
他直视着高顺那双终于不再刻意维持冷漠、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,郑重道:
“明日午时,我在许昌刺史府。”
“答应拨给陷阵营的第一批兵甲器械,届时会与你交割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坦然:
“虽暂时仍不及虎豹营的精良,但也是许昌武库里现存的上品。足可让陷阵营的战力,再上一层。”
高顺用力点头。他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离开陷阵营营地时,天边已泛起晚霞的橘红色。
曹鉴策马登上不远处的一道缓坡,回望那座安安静静坐落在丘陵背阴处的营寨。
暮色里,营中的炊烟正袅袅升起,与远处许昌城的万家灯火隐约连成一片。那面素黑底色的“陷”字旗,在晚风中缓缓舒展,像一只沉默的、不肯低头的手掌。
曹鉴忽然想起后世某部电影里的一句台词。那是关于另一个时代、另一支军队、另一种精神传承的故事。
他望着那面旗,轻声说:
“老兵不死。”
晚风把他的声音吹散。
身后,亲卫小心翼翼地凑上来:“公子,天快黑了,再不走,城门要关了。”
曹鉴“嗯”了一声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营寨。
他想起高顺跪在他面前时,那条因为常年握枪而粗糙变形、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臂。想起校场上那些士卒砸在地上的木枪,和他们跪进尘土里的膝盖。想起那个说“陷阵营就是小人的家”的年长士卒,想起那个惦念老家老娘、每月关饷都托人捎回去的年轻小子。
他想起那个死在营帐里、用命替他证了清白、临死前还瞪着眼睛、仿佛不甘心就这样离开的张二郎。
他想起那幅永远也粘不回去的碎陶盏。
他想起父亲曹操远在兖州前线写来的家书,满纸都是“吾儿辛苦”、“许昌赖汝”、“待为父归来”的殷殷叮嘱。
他想起王允临死前,那双浑浊却执拗望着他的眼睛。
以及那幅“枯木新芽”的帛画。
——王老头啊。
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。
你托付给我的,除了那棵枯木,还有这满地的新芽。
我顾得过来的,我拼命顾。
我顾不过来的……
他没有再想下去。一抖缰绳,策马冲下缓坡,朝着许昌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暮色四合。官道两旁的田野里,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仍在弯腰劳作,一锄一锄,开垦着这片刚刚平静下来的土地。
城门口,守城士卒远远望见那面“曹”字认旗,连忙驱散入城的百姓,开出一条通道。
曹鉴策马驰入城门。
街道两旁的市肆,有些已开始收摊,有些还在点起灯笼,准备迎接晚间的一拨生意。炊烟混合着尘土、牲畜、香料的气息,在春日的暮色里酝酿出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安心的市井味道。
曹鉴放缓马速。
他忽然想:这就是我要守的东西。
这满城的炊烟。这满街的讨价还价声。这满地的、刚刚返青的麦苗。
还有那些,正在城外那座简陋营寨里,喝着野菜杂粮粥,一遍一遍练着刺、挑、扫的沉默汉子。
他没有回头。
策马,朝着刺史府的方向,缓缓行去。
该回去了。
有些账,该算了。
有些路,也该选了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