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鉴看着高顺，看着那些士卒，看着这座简陋却肃杀如铁的营寨。
他的思绪飘得很远，飘回后世史书里那些泛黄的、语焉不详的记载：
“顺每谏布，布知其忠而不能从。”
“顺所将七百余兵，号为千人，铠甲斗具皆精练齐整，每所攻击无不破者，名为陷阵营。”
忠而见疑，能而不赏。吕布至死，都不曾真正信任他。
而眼前这个高顺，这个在史书记载里最终被俘后一言不发、从容赴死的男人，此刻正站在他面前，用尽全力压抑着嗓音，说：
“末将之耻。陷阵营之耻。”
曹鉴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：
“高将军。”
高顺倏然收声，定定望着他。
“你的志气，我明白了。”曹鉴一字一顿，“陷阵营的将士，我也看到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缓缓扫过校场，扫过那些衣衫褴褛却眼神如火的士卒。
“都是好汉子。”
“不该被埋没。”
高顺的眼眶，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瞬。
曹鉴没有看他，继续道：
“首先，我会下令许昌府衙，拨出专门的钱粮人力，协助你将陷阵营将士的家眷，只要有确切下落、愿意迁来许昌的，妥善接来安置。拨给土地，减免赋税，优先安排活计。让你们的父母，你们的妻子，你们的儿女，能在这乱世里，有一口安稳饭吃。”
高顺身躯猛地一震。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攥成拳头的手，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校场上，有士卒悄悄低下头，用脏污的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。
“其次。”曹鉴继续道，声音平稳而坚定，“待虎豹营此次芒砀山山中考验结束，全军归来休整后，我意将虎豹营与陷阵营，编为同一支‘教导总营’之下的两部，共同驻训，共用校场，定期会操，彼此切磋，互为砥砺。”
高顺猛然抬起头，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。
“最后。”曹鉴看着他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得如同刻进石头里：
“目前，陷阵营的待遇，确实远低于虎豹营。这是事实，我不讳言。”
他顿了顿：
“但我承诺你——这种差别，不会永远存在。”
“在未来的共同训练与实战中，若陷阵营能证明自己，能在公平的、光明正大的比试或战场上，堂堂正正地击败虎豹营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陡然拔高：
“那么，陷阵营便可取代虎豹营，享受同等的、甚至更高的待遇与地位！”
“成为我麾下，真正的‘第一精锐’！”
他没有回头，却提高了声音，让校场上每一个士卒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：
“这个承诺，我今日不仅告知高将军，告知你们在场的每一位陷阵营将士——”
“同样，我会原原本本，一字不改，告知虎豹营全体将士！”
校场上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风吹过营旗的猎猎声。
然后，不知是谁，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木枪。
“哐当。”
是第二个。
“哐当。”
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
数百柄简陋的木枪、木刀，在干硬的黄土校场上砸出一片沉闷的轰响。
没有欢呼，没有呐喊。
只有数百条黧黑健壮的汉子，齐刷刷地、如同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，单膝跪倒在地。
他们跪得很用力。膝盖砸进尘土里，发出整齐的闷响。
高顺立在原地，如同一座被雷劈中的石像。他看着自己的士卒，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——那上面，没有悲伤，没有委屈，甚至没有太多的感激。
只有火。
燃烧的、压抑了三生三世的、终于看到希望之光的、火。
他猛地深吸一口气，一步跨出，重重地单膝跪在曹鉴面前。
铁甲撞地，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“末将高顺——”
他抱拳过头，手臂稳如铁铸。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嘶哑，却一字一顿，重逾千钧：
“代陷阵营八百余将士——”
“拜谢太守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