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鉴回到府中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,把刺史府的屋脊镀上一层淡金。
可这光落在曹鉴脸上,反而衬得他那张脸更白了……比往常更白,白得有些透明,眼下青黑一片,走路都有些发飘。
虎豹营进山前的准备琐碎得让人发狂。三千人的装备,三千人的干粮,三千人的应急药物,三千人各自要带的绳索、火石、盐巴、绷带……哪一样都要他亲自过目,哪一样都马虎不得。那些管后勤的文书一个个抱着清单来找他,嘴里念叨着“公子这个够不够”“公子那个行不行”,他一个个看,一个个批,一个个签字画押。
一天下来,脑子里嗡嗡的,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。
刚进正厅,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,两个身影就从旁边扑了过来,“扑通”一声齐刷刷跪在他面前。
曹鉴吓了一跳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兄长!”曹昂的声音洪亮得能把房顶掀了,震得厅里的烛火都晃了几晃,“求您让我们入虎豹营!”
陈到跟着喊,那嗓子虽然没曹昂那么亮,可那倔劲儿一模一样:“公子!我们不怕吃苦!真的不怕!”
曹鉴愣了一瞬,随即演技就开始飙了,眉头瞬间就拧了起来,拧成一个疙瘩。
他看着这两个膝盖硬邦邦跪着、眼神却亮得灼人的小子,那眼神,跟两团火似的,莫名烧得他心里一阵烦躁。
胸口那股火,“噌”就上来了。
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像腊月里的井水,“李文?”
“不是!”曹昂连忙道,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,“是我们自己求李先生帮忙说情的!兄长,我们真的想……”
“想什么?”曹鉴打断他,声音陡然拔高,把那句没说完的话生生截断,“想当兵?想上战场?想建功立业?”
他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,脸色因为激动和疲惫变得更加难看:
“你们知道虎豹营训练是什么样吗?知道那些新兵为啥一夜之间少了二百多人吗?不是因为他们不行被淘汰……是有人骨头断了,有人内脏伤了,有人这辈子都别想再站起来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急促:
“你们知道他们进山干啥去吗?一个月!没有粮草,没有支援,就靠自己在那深山老林里活下来!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有人会饿死,有人会被野兽咬死,有人会因为一个小伤口化脓、发高烧、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!”
曹昂脸色白了白,嘴唇都在微微发抖,可他还是梗着脖子道:“那我们也愿意!兄长,我们真的愿意!”
“你们愿意?”曹鉴气得咳嗽起来,那咳嗽声撕心裂肺的,弯着腰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。他直起身,脸色白得吓人,声音却冷得像冰:
“你们一个是我亲弟弟,一个虽是我捡回来的孩子,但我亦将你视为我弟弟一般。我把你们带在身边,是想让你们将来能独当一面,当将领,当统帅!不是让你们去当个小卒子,死在哪个不知名的山沟沟里,连尸首都找不着!”
陈到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可他硬是不肯让那眼泪掉下来,咬得嘴唇都渗出了血丝。
曹昂更是攥紧拳头,攥得指节发白,骨节咯咯作响。
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三个人粗重的呼吸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声轻咳。
李儒慢悠悠走了进来,看见这场面,仿佛早有预料,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。他走到三人身边,不紧不慢道:“公子息怒,两个孩子也是一片诚心。”
曹鉴瞪他一眼,那眼神跟刀子似的:“李彰显,你别和稀泥。”
“不是和稀泥。”李儒走到曹昂和陈到身边,弯腰把他们扶起来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扶自己家的孩子。然后他转向曹鉴,目光平静,语气却认真得不能再认真:
“公子,您说要把他们培养成将帅。可您问过他们想不想当将帅吗?”
曹鉴一愣。
李儒继续道,一字一句,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:
“将帅,也得从兵做起。没见过血,没挨过刀,没在死人堆里爬过,将来怎么带兵?将士们凭什么服你?”
“您可以把他们护在身边,护一年,护两年,护十年。可您能护一辈子吗?”
“雏鹰,总得自己飞。”
曹昂眼睛亮了,使劲点头,那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。
陈到也拼命忍着泪,盯着曹鉴,那眼神里全是期待,全是渴望,全是不肯低头的倔强。
曹鉴沉默了很久……为什么明知道是戏,却让自己这么难受?
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