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田里的农夫们一个个低头干活,面无表情,动作机械,像一群沉默的牛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抬头,甚至没有人擦汗。他们只是弯着腰,一下一下地锄地,像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往前走。
“你定的规矩,每人每天六个时辰,干满有饭吃,干不满扣粮。”曹鉴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规矩没错,制度没错,谁都能看懂。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
荀彧皱眉:“什么问题?”
“人是会累的。”曹鉴看着他,那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,“不光身体累,心也会累。心累比身体累更可怕,身体累睡一觉就好,心累会让人……不想活。”
荀彧沉默了。
“乱世之中,能吃饱饭就是天大的恩赐。”他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哪有资格喊累?”
“可你给他们吃饱饭,是为了让他们好好干活。他们心累了,干活就没劲。干活没劲,粮食就打不多。粮食打不多,你就得逼他们更狠地干——恶性循环。”曹鉴蹲下身,捏了捏田里的土,那土被他捏碎,从指缝漏下去,“文若,人不是牛。牛不知道累,但人知道。牛只要吃饱就能一直干活,但人不行——人还需要一点点……快乐。”
“快乐?”荀彧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对,快乐。”曹鉴站起身,目光越过荀彧,落在那些沉默劳作的农夫身上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根根孤独的柱子戳在地里:
“你试试,把那百亩田分成十组,每组十人。让他们比赛,先耕完的那组,今天可以提前一个时辰收工。另外,耕的时候可以唱歌——唱山歌,唱小调,唱他们家乡的曲子,唱什么都行。谁唱得好,全组额外奖励半斤肉。”
“唱歌?”荀彧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你让他们边干活边唱歌?”
“对。”曹鉴眨眨眼,那表情像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,“你试试,不行再改回你的规矩。”
荀彧将信将疑,但那眼神里的怀疑浓得像化不开的雾。
但最终,他还是照做了。
可能是因为那张画太扎眼,可能是因为曹鉴那副“信我准没错”的表情太欠揍,也可能是因为他心里,其实也有那么一点点好奇——万一呢?
结果让所有人都惊了。
那百亩田,平常要三天才能耕完,这次只用了两天。效率提升了两成不说,田里还热闹得像过年。
荀彧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群边干活边扯着嗓子嚎的农夫,久久不语。
有人唱山歌,调子拐了十八道弯,听得人头皮发麻;有人唱小调,词儿土得掉渣,但唱得那叫一个投入;有人干脆自己现编词,把组里的谁谁谁编进去,惹得众人哄笑。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,飘在田野上空,飘得很远很远。
有人为了抢“最佳歌喉”的半斤肉奖励,差点打起来——那种笑着闹着的打,不是真打。
荀彧看见,一个平时最沉默寡言的老农,居然也扯着嗓子唱了几句。唱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,低着头闷笑。旁边的年轻人起哄,喊着“再来一个”,他又唱了几句。
荀彧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。明明只是几首歌,明明只是半斤肉,明明只是提前一个时辰收工……
曹鉴不知什么时候又晃了过来,递给他一块烤饼——就是诗会上那种,巷口老李家的,用油纸包着,还冒着热气。
“尝尝,刚出锅的。”曹鉴自己也拿着一块,咬了一口,烫得龇牙咧嘴。
荀彧接过,咬了一口。
麦面的焦香混着葱油的咸香,在嘴里慢慢化开。暖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。
他沉默了很久,忽然问:“为什么?”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唱歌比赛,能让干活更快?”
曹鉴想了想,看着远处那些唱歌的农夫。晚霞在他们身后铺开,像一幅温暖的画。
“因为人不是牛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牛不知道累,但人知道。可人还知道另一件事——快乐。”
他顿了顿,咬了一口饼,含糊不清地继续说:
“快乐的时候,累也能忍。忍过去了,活就干完了。”
他看着那些唱歌的农夫,目光里有一种荀彧从未见过的东西。那东西很柔软,又很坚硬;很遥远,又很近。
“文若,”他轻声道,“礼法这东西,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,不是让人活得更累。如果礼法让人想死,那是礼法错了,不是人错了。”
荀彧沉默了。
他咬了一口饼,麦香和葱香在嘴里化开,和他此刻复杂的心情一样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涩:“明远,你这些想法……是从哪儿来的?”
曹鉴笑了笑,没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远处的田野,望着那些边干活边唱歌的农夫。晚霞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那些影子随着歌声晃动,像在跳舞。
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他拍拍荀彧的肩膀,转身往马的方向走去,“明天还有正事呢。”
荀彧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背影单薄,步子却稳。夕阳在他身后铺开,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。
荀彧忽然觉得,这个病弱的少年,脑子里装着的,或许是一个他从未想过、也不敢想的世界。
那世界里,人不是牛。
那世界里,人会唱歌。
那世界里,快乐是一件正经事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一半的饼,又咬了一口。
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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