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丰抵达许昌那日,正是三月初九。
天气晴好,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抽了嫩芽,远远望去,一抹淡淡的绿意浮在枝头。城门口的百姓来来往往,挑担的、赶车的、牵驴的,嘈杂声混成一片。守城士卒照例盘查进出人等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没人知道,今天进城的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,坐的是冀州别驾、袁绍麾下首席谋士——田丰,田元皓。
曹鉴没去城外迎接。
他只是在刺史府的后堂备了一壶茶,静静地等着。茶是今年新下来的春茶,水刚烧开,倒在白瓷盏里,热气袅袅地往上飘。李儒在一旁陪坐,见他这幅稳坐钓鱼台的模样,忍不住问:“公子不去迎迎?毕竟是袁绍麾下首席谋士,传出去也好听。”
“迎什么?”曹鉴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,“他是来谈判的,不是来做客的。我在这儿等他,已经很给面子了。真要摆出十里相迎的架势,他反倒要掂量掂量——曹家这么热情,是不是心里有鬼?”
李儒笑了笑,不再多说。他已经习惯了公子这种看似随意、实则步步为营的做派。这位年轻的主子,表面上病病歪歪,骨子里比谁都清醒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荀彧领着一个人进来,那人四十来岁,身形清瘦,面容刚毅,颧骨微高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,透着股读书人少有的锐利——那是常年直言敢谏、不怕得罪人才能养出来的锋芒。
曹鉴站起身,拱手道:“田别驾,久仰。”
田丰还礼,目光却在曹鉴脸上停了一瞬。他早就听闻曹家长子体弱多病,许昌城里甚至有传言说他活不过三十。今日一见,那苍白的脸色、单薄的身形,比传闻中更甚,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。
但那双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沉静得不像年轻人该有的,看人的时候,像是在看一盘棋,平静中带着审视,像是在掂量对面这个人的分量。
田丰心中暗暗警惕。这个病秧子,怕是不好对付。
宾主落座,寒暄几句。无非是“一路辛苦”“承蒙关照”之类的客套话,茶过三巡,话题很快转入正题。
田丰放下茶盏,开门见山:“曹公子,在下此来,是奉袁公之命,与贵方商议结盟之事。袁曹两家,本为旧交,当年在洛阳时,曹公与袁公同游共学,情谊匪浅。如今联手,共分天下,岂不快哉?”
曹鉴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只是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。
田丰等了片刻,不见回应,眉头微皱:“曹公子有何高见?”
曹鉴依旧没说话。
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,在他苍白的脸前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帘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放下茶杯,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:
“田别驾,听说袁公麾下,谋士众多,各有所长。不知在田别驾看来,谁是最能言善辩的?”
田丰一愣,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个,但还是答道:“若论辩才,郭图、逢纪皆在人上。郭图机变,逢纪善谋,都是难得的人才。在下鲁钝,不敢称能。”
“那若论刚直敢谏呢?”
田丰沉默了。
曹鉴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那神色里,有欣赏,有惋惜,还有一丝田丰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隔着时光在看一个注定要走向悲剧的人。
“我听说,”曹鉴轻声道,“袁公曾想立幼子为嗣,田别驾直言劝谏,当面据理力争,差点被下狱。可有此事?”
田丰脸色微变,那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。随即他坦然道,声音平稳如初:“确有此事。立嫡以长,乃古之制,礼法所在。袁公欲废长立幼,在下身为臣子,自当进谏,据理力争。虽触怒主公,亦无悔。”
“好一个‘虽触怒亦无悔’。”曹鉴点点头,忽然话锋一转,“那田别驾此番来许昌,是奉袁公之命,还是……自请而来?”
田丰目光一凝。
这话问得刁钻——若是奉袁绍之命,说明袁绍看重此事,是诚心结盟;若是自请而来,则说明田丰对此事格外上心,其中必有缘由,或许是对袁绍有所不满,或许是另有所图。
田丰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在下自请而来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——”田丰抬起头,直视曹鉴,那目光坦荡得近乎锋利,“在下以为,袁曹结盟,关乎河北、中原之命运,不容有失。河北与中原,唇齿相依,若两家相争,必使渔翁得利。在下虽愚钝,但愿尽绵薄之力,促成此事。”
曹鉴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田丰莫名觉得心里发毛——因为那笑容里没有嘲讽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、近乎悲悯的东西。
“田别驾,”曹鉴轻声道,“你是个好臣子。可惜……”
他话说一半,又停住了,像是不忍心把后半句说完。
田丰眉头紧锁:“可惜什么?”
曹鉴摆摆手,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他端起茶盏,又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:
“田别驾,结盟之事,我曹家自然愿意。袁公与家父有旧,若能联手,共抗外敌,对两家都有好处。但既然是合作,就得谈条件。袁公想要什么?又能给我们什么?”
田丰心中疑惑重重,那半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,却也不好追问,只得按下心思,开始谈正事。
两人你来我往,谈了一个多时辰。
田丰发现,这个病弱的少年比想象中难缠得多——他不像荀彧那般重礼法、讲大义,也不像程昱那般锋芒毕露、咄咄逼人,他就是不紧不慢地,像是手里捏着根绣花针,把每一条都掰开来,挑出最细微的关节,一点一点地磨,磨到你让步为止。
粮草怎么分?兵马怎么配?战利品怎么算?万一有一方遇险,另一方出兵救还是不救?救,出多少?不救,又怎么算?
每一个问题,曹鉴都能提出三四条细节,每一条细节,都能扯出五六个可能性,每一个可能性,都要田丰给出答复。
到最后,田丰都觉得有些疲惫了,曹鉴却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只是脸色比刚见面时更白了些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。
“田别驾,”曹鉴站起身,声音依旧平稳,“今日先到这儿。这些条件,我们各自回去再斟酌斟酌。改日再谈。”
田丰也起身,拱手道:“曹公子慢待。在下告辞。”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,看了曹鉴一眼。
那少年已经坐回椅子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养神。午后从窗棂漏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那病态的苍白和眼睑下淡青的阴影。可那张脸,莫名让人无法轻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