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鉴听到自己想听到的数字后,立刻一拍桌子,那动作干脆利落,像菜市场里敲定买卖的屠户——只不过他拍的是上好的檀木案几,拍的是一笔四千匹战马的买卖。
“成交!”他笑容满面,那笑容灿烂得像是捡了钱。
田丰傻眼了。
他刚才喊了什么?四千?他怎么会喊出四千的?!明明准备咬死三千五的!明明在来的路上默念了八百遍“三千五,不能再多”!
曹鉴笑得更灿烂了,还冲他竖了个大拇指,那动作熟练得像是经常干这事儿:“田别驾爽快!四千匹,一言为定!回头我让人写个契书,咱们签字画押,谁也不许反悔。”
田丰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挽回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四千匹……
虽然超出预算,但总算谈下来了。总比被这少年继续耍着玩强。再谈下去,他怕自己会当场吐血而亡,到时候别说四千匹,四匹马都不用出了——直接出殡。
他狠狠瞪了曹鉴一眼,却发现那少年正冲旁边几个家伙挤眉弄眼——
荀彧低着头,盯着手里的茶盏,肩膀在抖,抖得茶盏里的水都在晃,眼看就要洒出来了。
程昱捂着嘴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亮晶晶的。
就连那个阴恻恻的李文,嘴角也弯了。那弧度虽然小得几乎看不见,但确实是弯了,对于一个常年隐藏在阴暗角落的面瘫来说,这已经相当于仰天长笑了。
田丰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——
他从进门那一刻起,就被这少年牵着鼻子走。
一步步,一步步,落进坑里。
最后自己把自己埋了,还帮忙填了土。
他想发火,可火气冲到一半,又泄了。
算了。
跟这种人斗,气死也是白死。还不如省点力气,回去跟袁绍解释这四千匹战马是怎么谈下来的。他已经在心里打了一百遍腹稿:主公,是这样的,那个曹鉴他不是人……不,不是,他太会说话了……也不对……
田丰正想着怎么回去交差,曹鉴忽然开口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田别驾,”那声音懒洋洋的,像是刚睡醒,“既然战马谈妥了,要不要去看看我的兵?”
田丰一愣:“看兵?”
“对。”曹鉴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,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遛弯,“来都来了,总得看看你们要救的是什么样的盟友吧?光听我说有什么用,眼见为实。”
田丰犹豫了一下。
他本来想拒绝——他现在只想回去躺着,好好消化一下刚才那一轮谈判带来的心理创伤。但转念一想,来都来了,看看也无妨。他也想亲眼瞧瞧,曹家的兵到底什么成色。毕竟那四千匹战马,换的可是曹家的援军。
“好。”他点点头,“那就有劳曹司徒带路了。”
一行人出了城,策马向北。
春日的官道两旁,田野里已经有了忙碌的身影。农夫们弯腰劳作,有的在锄草,有的在引水,还有的——在唱歌?田丰竖起耳朵听了听,那调子七拐八弯的,听得他头皮发麻。
“曹司徒,”他忍不住问,“贵地的农人……都这样?”
曹鉴看了一眼,笑道:“哦,那是屯田的流民。我让他们比赛干活,谁组干得快,谁就可以提前收工。干的时候还可以唱歌,谁唱得好,全组奖励半斤肉。”
田丰愣了愣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:“这……这能行?”
“怎么不行?”曹鉴一脸理所当然,“干活嘛,开心点干,干得更快。不信你回去试试,让你们冀州的农夫也唱歌,说不定收成能翻倍。”
田丰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找不出词儿来。这少年的想法,怎么总是……这么奇怪?
又走了半个时辰,一座营寨出现在视野中。
寨门素净,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,只挂着一面黑旗。旗子在午后的风里缓缓展开,露出一个笔力遒劲的字——
“陷”。
陷阵营。
营门打开的那一瞬,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
那感觉,像是推开了一座冰窖的门。
田丰一眼看去,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营内,八百士卒正在操练。没有花哨的招式,没有震天的喊杀,只有最朴素的队列变换、枪刺盾挡。但那股沉默中的整齐,那种仿佛用尺子量过的精准,那种如同机器般分毫不差的动作,让田丰脊背一阵发凉。
他见过精兵。袁绍麾下的大戟士,公孙瓒的白马义从,都是天下闻名的精锐。可眼前这八百人,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——那不是勇猛,不是悍不畏死,而是一种冷冰冰的、仿佛没有感情的“职业”。
每一个动作,都像量过尺子。每一次转向,都像照过镜子。就连喘息的节奏,都整齐划一,像一个人在呼吸。
田丰只觉得喉咙发干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他声音都变了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陷阵营。”曹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自家后院养的鸡,“主将高顺,原本是吕布麾下。兖州之战后,率八百残卒投了我爹。”
田丰猛吸一口凉气,那凉气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
八百残卒?
就这还叫残卒?那全盛时期的陷阵营该有多可怕?!吕布当年是怎么败的?!有这种兵怎么会败?!
他忽然想起一个传闻……
当年吕布在长安时,陷阵营曾以八百人,击退过李傕郭汜的三万大军。他一直以为那是夸大其词,是吹牛的,是吕布手下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。可今日亲眼所见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