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昌城西,一处不起眼的院落。
荀彧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门,门板有些旧了,漆皮剥落了几块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门框上贴着半副褪色的春联,上联只剩“春风”二字,下联早已模糊不清。要不是公子临行前神神秘秘地塞给他一张纸条,说什么“文若若有闲暇,不妨去城西柳树巷第三家看看”,他这辈子都不会注意到这个地方。
他站在那里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去年秋天,曹鉴跟他说过,在研究一种新的造纸法子,能让纸又白又薄又便宜。当时曹鉴说得眉飞色舞,什么树皮麻头破渔网都能造纸,什么成本能降到现在的十分之一。他还特意去工坊看过,确实造出了几张样品——白是白,但厚薄不均,边缘毛糙,一搓还掉渣。关键是产量低得可怜,几个工匠忙活一天,就出那几张纸。一问成本,比帛书还贵。
荀彧看过也就忘了,只当是曹鉴那些稀奇古怪念头中的一个。年轻人嘛,总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,碰几次壁就老实了。
没想到,这事儿竟然还在做。
他推开门。
院里是个寻常的农家小院,一棵老槐树遮了大半阴凉。树底下晾着些粗布,竹竿上搭着几件衣裳,墙角堆着些杂物——破筐、旧席、几捆干柴。怎么看都是普通百姓的住处,跟“工坊”二字扯不上半点关系。
一个老头从屋里探出头来,眯着眼打量他。那老头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穿着打了补丁的短褐,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。
“找谁?”
荀彧整了整衣襟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来查账的官吏:“奉曹司徒之命,来看看。”
老头点点头,也不多问,侧身让他进去。那动作随意得很,像是接待一个常来串门的邻居。
穿过堂屋,推开后门的一瞬间——
荀彧愣住了。
眼前是一个足有四五间屋大的工坊,比他想象的大十倍。阳光从新开的几扇大窗户里倾泻进来,照得一屋子亮堂堂的。十几个工匠正在忙碌,有条不紊,像一群配合默契的蚂蚁。
有人蹲在石槽边,用木棍搅着泡烂的树皮和麻头,水浑得像米汤。
有人抱着石臼,一下一下捣着纸浆,节奏均匀,“咚、咚、咚”,像心跳。
有人站在木槽前,手里拿着细竹编的帘子,在浆水里一抄一提,帘子上便挂了一层薄薄的湿纸膜。动作行云流水,像练过千百遍。
最里头的架子上,整整齐齐码着叠叠纸张——
不是去年见过的那种粗糙样品。
是真正的纸。
雪白。柔韧。边缘整齐得像刀切过,一张张摞在一起,像切好的豆腐块,泛着温润的光。
不是几张。
是几百张。几千张。
荀彧走过去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最上面那张。
那触感让他心头一颤——细密,光滑,厚薄均匀,指腹滑过时像抚过绸缎。比他见过最好的左伯纸还要强上三分。去年那几张样品跟这个比,简直是粗麻布比绸缎,土坯房比宫殿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摸了摸。还是那种触感。不是幻觉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他声音都变了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一个中年工匠走过来,在他身旁站定。那人四十来岁,手上还沾着纸浆,围裙上满是污渍,但眼神清亮,举止沉稳。
他拱手道:“荀令君,公子吩咐过,您来了就带您看看。”
荀彧点点头,嗓子眼还在发紧。
工匠领着他在工坊里走了一圈,边走边解说。他指着那些泡着树皮的石槽,指着那些捣纸浆的石臼,指着那些抄纸的木框。最后,他指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纸张,说了一句让荀彧脑子里嗡嗡响的话:
“这法子去年就有了,就是造不快。公子临走前三个月,带着咱们改了七道工序——泡的时间从七天缩到三天,捣的力道改了,抄的帘子换了细竹丝,还加了一道压榨的工序。如今一日能出五百张。”
一日五百张。
荀彧脑子里嗡嗡的,像有几百只蜜蜂在飞。
竹简呢?一卷竹简要削多久?一根竹子削成片,打磨光滑,钻孔穿绳,费多少工夫?一卷竹简能写多少字?撑死了千把字。一卷竹简多重?好几斤。
这五百张纸,能顶多少卷竹简?
他不知道。
他算不过来。
工匠领着他往里走,推开另一扇门。
这间屋子更大,摆着几张长案,案上堆满了——
书。
不是竹简。不是帛书。
是真正的书。
一叠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纸,用线装订成册,摞起来一尺多高。封面上印着端正的楷字,黑底白字,清清楚楚:
《孙子兵法》。
《农时概要》。
《急救方》。
《算经初识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