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律令节要》。
……
荀彧走过去,拿起最上面那本《孙子兵法》。
翻开。
字迹清晰,墨色均匀,每一页的排版都整整齐齐,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翻起来哗哗作响,轻飘飘的,能揣怀里带走。
他捧着那本书,手都在抖。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,从手腕蔓延到小臂,止都止不住。
“这……这是印的?”他声音发颤,“怎么印的?”
工匠指着角落里一架木头做的东西。那东西有半人高,由许多横竖交错的木条构成,中间嵌着一块块小木块。木块上刻着反着的字,密密麻麻,像棋盘上的棋子。
“公子管这叫‘活字印刷’。”工匠解释道,语气里带着自豪,“这些字模是单独刻的,可以排成任何文章,印完拆了还能再用。那一本《孙子兵法》,三日能印两百册。”
三日能印两百册。
荀彧呆呆地看着那架印刷机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这些年朝廷颁布的政令,抄一份要多久?发到各郡要多久?有些偏远地方的县令,收到诏书的时候,政令早就过时了。
他想起那些想读书却买不起书的寒门子弟,一卷竹简要攒多久的钱?要借多久才能抄完?
他想起那些行医的郎中,全靠师父口传心授,死了就没了的那些偏方。
他想起那些种地的老农,一辈子靠经验,不知道书里写的那些“节气”、“施肥”是什么东西。
一卷竹简多重?好几斤。
一卷竹简能写多少字?千把字。
一卷竹简要多久?一个熟练的抄手,一天能抄一卷就不错了。
可眼前这些纸书呢?
轻飘飘的,能揣怀里带走。
一本《孙子兵法》,一万多字,抵得上十卷竹简。
三日能印两百册。
荀彧脑子里乱糟糟的,忽然想起去年公子说那句话时的神情。
那天也在书房,也是傍晚。公子靠在椅背上,手里把玩着一块刚刻好的字模,懒洋洋地说:“文若,等我把这法子弄成了,要让许昌城的每个孩子,都能捧着书读。”
当时他只当是少年人的豪言壮语,像那些世家子弟喝醉了酒说的胡话。笑笑就过去了。
可如今……
他深吸一口气,把《孙子兵法》放回案上,又拿起那本《农时概要》。
翻开。
里面讲的是什么时候播种、什么时候施肥、什么时候收割、什么时候休耕。全是种地的学问。字写得大大的,用词通俗,连认字不多的人也能磕磕绊绊读懂。
他又拿起那本《急救方》。
翻开。
里面记的是刀伤怎么止血、发热怎么退烧、中毒怎么催吐、骨折怎么固定。全是救命的法子。有些条目后面还画了简单的图,一眼就能看懂。
他捧着这些书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那酸意从鼻梁往上涌,涌到眼眶里打转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,想读一本书有多难。借,抄,省吃俭用买竹简,点灯熬油写到天亮。那些世家子弟笑话他,说他是“抄书的穷酸”。
可如果没有那些书,他荀彧算什么呢?
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罢了。
“此乃神器。”他喃喃道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真正的神器。”
那些世族大家,为什么能把持天下?
因为他们手里握着书,握着学问。寻常百姓连字都不识,拿什么跟他们争?他们说天圆地方,你就信天圆地方;他们说君权神授,你就信君权神授。你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,因为你连书都摸不着。
可如果这些书,几文钱就能买一本。
如果每个村子都能请个识字的先生,让孩子们捧着书念,认几个字,会算个账,能看懂布告……
如果那些种地的、打铁的、行医的、经商的,都能从书里学到点东西……
荀彧不敢想下去。
他放下书,走出工坊,站在院子里。
太阳已经偏西,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
他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。
曹公子……这会儿,该到哪儿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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