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是看着那些百姓，那些终于开始活动起来、开始商量着往哪儿走、开始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百姓。
就在这时——
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轰隆隆，轰隆隆，像闷雷滚过地面。
越来越近。
王猛脸色大变，猛地拔出刀，刀身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寒光：“公子！有骑兵！上百骑！”
百姓们尖叫起来。
刚刚升起来的那点希望，瞬间被恐惧碾得粉碎。他们四散奔逃，有的往田里跑，有的往废墟里钻，有的抱在一起瑟瑟发抖，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。
曹鉴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只是眯起眼，盯着远处那片扬起的尘土。
来了。
百余骑兵，从地平线上冲出来，越来越近。他们穿着杂乱的皮甲，有的挎着弓，有的提着刀，脸上带着劫掠后的兴奋和贪婪——那是见过血、抢过粮、杀过人之后，才会有的表情。
公孙瓒的骑兵。
王猛厉声道，声音像炸雷：“结阵！护住公子！”
三百虎豹营瞬间动了起来。
没有慌乱，没有喊叫，没有推搡。只有沉默。
那沉默比任何喊叫都让人心里发毛。
他们围成一个圆阵，把曹鉴和田丰护在中间。刀出鞘，在阳光下闪成一片雪亮；枪平举，枪尖指向那些越来越近的骑兵。每个人的眼神都像狼，盯着猎物，等着命令。
三百人，三百头狼。
那些骑兵在百步外勒住马，看着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军队，有些犹豫。
马蹄在原地踏着，刨起一阵阵尘土。有人在低声交谈，有人在交换眼神。
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喊道，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石头：“哪来的兵？”
没人回答。
三百人，三百张嘴闭得紧紧的，像三百座雕像。
那头目眯着眼打量着那支军队，只有三百人，但那股气势让他心里发毛。那种沉默，那种整齐，那种随时能扑上来咬人的狠劲，他只在最精锐的军队身上见过。
他朝身边一个年轻人道，声音低了些：“子龙，去看看。”
那年轻人二十出头，浓眉朗目，骑着一匹白马——那马浑身雪白，没有一根杂毛，在阳光下白得耀眼。他手里提着一杆亮银枪，枪身锃亮，枪尖锋利，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。
他催马上前，在五十步外停下。
目光扫过那三百人，最后落在被护在中间的两个人身上。
一个清瘦的中年文士，脸色发白，嘴唇紧抿，一看就是读书人。
一个更年轻的少年，脸色苍白得像大病初愈，嘴唇也没什么血色，却站得笔直，正看着他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。
像两把刀，轻轻磕了一下。
那少年忽然笑了。
年轻人愣了一下。
这种时候，这人还笑得出来？
“各位军爷，”那少年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清清楚楚传过来，像是在跟熟人唠家常，“我们是去冀州省亲的，路过此地。军爷要过，我们让路便是。”
年轻人眉头微皱。
省亲？
带着三百兵？
“省亲？”他问，声音清朗，带着几分疑惑，“带着三百兵？”
那少年摊摊手，那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喝茶：“兵不是我的，是家里长辈让带着的，说是路上不太平。军爷您看，这年头，不带点人，走几步就被抢了。我身子骨弱，万一被人抢了，家里长辈不得急死？”
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那目光在少年脸上扫来扫去，像是在找破绽，找谎言的痕迹。
然后，他看见了那些百姓。
那些捧着干粮、狼吞虎咽的百姓。那些刚刚还死气沉沉、现在开始活过来的百姓。
他心里忽然一动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？”他问。
那少年眨眨眼，一脸无辜：“分干粮啊。这些百姓遭了难，怪可怜的，分点吃的给他们。军爷要吗？还有剩的。”
年轻人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些百姓，那些孩子，那些老人。看着他们手里那些粗糙的干粮，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。
他忽然拨马回头，走到那头目身边，低声说了几句。
那头目听完，看了曹鉴一眼。
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，几分掂量，还有几分……说不清的东西。
然后他忽然哈哈笑起来，笑声粗犷，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：
“省亲？带着三百兵？你小子倒是有趣！”
他挥挥手，朝身后的骑兵喊道：“走！别耽误功夫！”
百余骑兵呼啸而去，像一阵风，消失在远处。
但——
他们留下了随队带的粮食。
曹鉴站在原地，目送他们远去。
直到那片尘土彻底消失在视野里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那口气吐得很长，像是把刚才憋着的所有紧张都吐了出来。
他这才发现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湿漉漉的，黏糊糊的，贴在身上，难受得很。
田丰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后怕：“好险。”
曹鉴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但他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刚才那个年轻人，”他问，“你们看清他的脸了吗？”
王猛点头，那点头的动作很肯定：“看清了。二十出头，骑白马，使一杆亮银枪。那股气质，不像是普通小卒。那马，那枪，那气势，至少是个百夫长。”
曹鉴看着地上那百余袋干粮——那些骑兵留下的，堆得像小山一样。
他忽然提高声音，朝那片早已没人的方向喊道：
“你是何人？可否报上名来？！”
远处传来一个声音，清朗，响亮，像山间的回声：
“常山赵子龙！”
曹鉴愣在原地。
他望着骑兵消失的方向，喃喃道，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：
“常山赵子龙……”
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。
赵云。
常山赵云。
那个在长坂坡七进七出、杀得曹军胆寒的赵云。那个一身是胆、被刘备称为“子龙一身都是胆”的赵云。那个在汉水之战中以寡敌众、吓得曹操不敢追击的赵云。
呵，他怎么可能是个普通小卒……
他想起刚才那一幕——
那白马。那亮银枪。那双清亮的眼睛。那句“常山赵子龙”。
还有那一瞬间的对视。
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那一瞬间，赵云是不是也看出了什么？
他站在那里，久久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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