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昌这地方,以前叫许县。
郭家、方家、王家、荀家,在这儿扎根了上百年。地里的麦子熟了有人收,城里的铺子开了有人管,日子过得安稳——安稳得像一潭死水,不起波澜,不生是非。谁家娶媳妇,谁家添孙子,谁家铺子又开了分号,都是街坊邻里茶余饭后的谈资。几辈子下来,他们早把许县当成了自家的地盘。
曹家人来了之后,这潭水就浑了。
曹操倒还好,忙着打仗,顾不上跟他们计较。那些年他在外头东征西讨,世家们该怎么过还怎么过,顶多是多交点税,多应酬几回。可曹操那个大儿子曹鉴,年纪轻轻接任许昌太守,世家们起初还挺高兴——小孩儿嘛,二十出头,身子骨还病恹恹的,能有多大本事?好糊弄。
结果呢?
头一回,他们想用粮价拿捏这位新太守。
秋收时,几家联手压价收粮,想逼着官府高价买他们的存粮。往年这招屡试不爽,新来的官员不懂行情,总要交点“学费”。曹鉴倒好,一句废话没有,直接开仓放粮,又从外地调粮,虽是计策,但粮价愣是只涨了几天后,甚至降得比平日里都低。世家们囤了一仓库粮食卖了出去,却比以往亏得吐血。最后还是乔玄那老头出面说和,这事儿才算翻篇——表面上是平局,实际上他们输得底裤都快没了……
第二回,曹鉴改革税收。
他把那些世家免税的特权削得干干净净,说什么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”。世家们气不过,联合起来抵制,铺子关门,佃户不交租,想让他知道厉害。曹鉴不跟他们吵,转头招揽天下商贾来许昌做生意,又修了四通八达的官道。那些商人带来钱,带来货,带来新鲜玩意儿,世家们那些老店铺门可罗雀,眼看着生意一天不如一天。方家绸缎庄的伙计,闲得能站在门口数蚂蚁。
第三回最狠。
曹鉴设了个许昌商会,把那些中小商人都拉进去,给的税赋比世家低三成,还可以信息交互。世家的利益联盟直接散架。想入会的,得按他的规矩来,交税、守法、不准囤积居奇;不想入的,生意就别做了——那些中小商人抢生意比谁都狠。没几年,世家们就只能听他的。不情愿,但没办法。
王家当家人王昶把这些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,越想越恨。
不是没本事恨,是那小子太邪门。明明才二十出头,身子骨还病恹恹的,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,怎么脑子就好使成这样?五万破三十万黄巾那一仗,他们私下议论过无数回,没人能想明白他是怎么打的。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、那些陷阱、那些精兵,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。
可恨归恨,日子还得过。
许昌从县城升级成郡城,人多了,买卖大了,他们家的铺子也跟着水涨船高,赚的钱比以前只多不少。有时候王昶半夜睡不着,也会想:要是就这么忍着,好像也不赖。那小子虽然不给他们面子,但也不赶尽杀绝,该赚的钱还是让赚。平心而论,比当年那些胡作非为的官员强多了。
但这回不一样了。
王昶坐在书房里,把手里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。烛火跳动着,照在他脸上,映出他紧皱的眉头。
信是天子身边一个近臣托人送来的,字迹他认得——董承身边的人。信里说得很直白:曹鉴不在许昌,曹操在冀州回不来,荀彧那几个书生守不住城。只要他们愿意,里应外合,许昌就能重回世家手里。
“绑了曹操的家人,诱杀曹鉴。”
信里这句话,王昶看了三遍。每看一遍,心就跳快一分。
绑曹操的家人,诱杀曹鉴……
他把信折起来,又展开,又折起来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斑斑驳驳的。
天亮的时候,他让人去请郭宪、方悦,还有几个小家族的当家人。
堂上很安静。
王昶坐在主位,把信放在案上,茶水续了两回,人终于到齐了。
郭家家主郭宪,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纹像老树皮,一条一条刻满了。他坐在那里,低着头喝茶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是喝茶的动作慢得像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仙品。
方家家主方悦,四十出头,精瘦,一双眼睛贼亮,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。他这会儿正盯着王昶手里的信,眼神转来转去,也不知在想什么。
其他几个小家族的当家人,坐立不安。有的搓手,有的喝茶,有的偷偷交换眼神。李家那个当家人,手搓得都快掉皮了。
“诸位,”王昶把信放在案上,声音沉沉的,“机会来了。”
郭宪放下茶杯,慢悠悠道,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“什么机会?”
“许昌易主的机会。”王昶把信推过去,“你们自己看。”
郭宪接过来,看完,又递给方悦。方悦看完,皱着眉头没说话。那几个小家族的当家人凑过来,头挤着头,看完之后,眼睛都亮了——那亮光里带着贪婪,也带着恐惧。
“这……”李家那个当家人搓着手,声音都发颤,“这要是成了,许昌可就……”
“就成了咱们的。”王昶替他说完,声音笃定得像在宣布什么既定事实。
堂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郭宪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有点苦,像嚼了黄连:“王兄,你知道曹鉴那小子有多邪门吗?”
王昶脸色一沉,那沉下来的脸像锅底:“知道。”
“三十万黄巾,五万人就破了。”郭宪伸出五根手指,那手指枯瘦,在烛光下像五根干柴,“五万对三十万。你想想,那是怎么打的?”
王昶没说话。
郭宪继续道,声音越来越慢,像在说一件极沉重的事:“咱们几家凑起来,能有多少人?家仆、家将、佃户,满打满算几千号。几千人对付曹鉴?就算他现在不在许昌,他留下的那些人——荀彧、程昱、李文,哪个是省油的灯?还有那陷阵营的高顺,八百人就敢守城门的主,咱们这几千人冲上去,够他塞牙缝吗?”
方悦这时候也开口了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钉子钉在木板上:“郭老说得是。曹鉴要是那么好对付,咱们当初也不会输得那么惨。头一回粮价,第二回税收,第三回商会,哪一回咱们不是准备得足足的?结果呢?”
王昶盯着他俩,眼神阴晴不定,那眼神在烛光下忽明忽暗:“你们是怕了?”
郭宪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慢悠悠道,那语气像是在聊家常:“怕?当然怕。不怕才怪。那小子临走前,把许昌城里城外布置得跟铁桶似的。你们真以为,单靠咱们这几千人,就能翻得了天?”
王昶霍地站起来,椅子都被他带倒了,发出一声闷响:“郭宪!你是不是已经投靠曹家了?!”
郭宪抬眼看他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不起涟漪:“王兄,你这话说得没意思。我要是投靠了曹家,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听你说话。我吃饱了撑的?”
方悦也站起来,一步挡在王昶和郭宪之间,压低声音,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二位,都少说两句。咱们现在吵起来,有意思吗?”
王昶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压着火坐回去。椅子被他坐得“吱呀”一声。
那几个小家族的当家人面面相觑,有人小声问,那声音怯怯的:“那……那咱们到底干不干?”
王昶没答话,只是盯着郭宪和方悦。
郭宪沉默了好一会儿,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苍老却清晰:“我不拦着你们。但我和方兄,不掺和。”
王昶眼睛一眯,那眯缝里透出的光冷得像刀子:“什么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