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意思就是,”郭宪站起身,掸了掸袖子,那动作慢悠悠的,像是在自家后院闲逛,“你们要干,你们干。我们俩,带着家里人,找个地方躲起来,等结果。”
方悦也站起来,走到郭宪身边,朝他点点头。
王昶脸色铁青,那青色从脖子一直蔓延到额头:“你们这是想坐山观虎斗?”
郭宪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味道——有点苦,有点涩,也有点看透世事的了然。
“王兄,你要是赢了,我们俩给你赔罪。你要是输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我们俩还能替许昌世家留点根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方悦跟在他身后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看了王昶一眼。
那一眼,王昶记了很久。
那眼神里,有惋惜,有无奈,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看一个快要掉进坑里的人,想拉一把,却知道拉不住。
郭宪和方悦被软禁在自己的宅子里。
王昶派了家仆守着,不许他们出门,不许他们见外人。说是软禁,其实也挺客气——饭菜照送,茶水照供,就是不能走。院门口站着两个家丁,膀大腰圆,黑着脸,跟门神似的。
郭宪坐在书房里,对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。
那棵槐树很老了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,树皮皴裂,像老人的皮肤。枝叶繁茂,遮了大半个院子,风一吹,沙沙响。
方悦坐在他对面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,半天没翻一页。那竹简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,目光空洞地停在那里。
“郭老,”方悦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说,王昶能成吗?”
郭宪没回头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声很轻,轻得像风,却让方悦心里一沉。
“成不成,跟咱们没关系。”郭宪说,声音慢悠悠的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方悦沉默了一会儿,又道:“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?”
郭宪终于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眼神里有点复杂——有疲惫,有通透,也有一点点方悦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方悦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跟他们掺和吗?”
方悦摇摇头。
郭宪指了指窗外。
“你看见那棵槐树了吗?”
方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老槐树,枝叶在风里轻轻摇动,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。
“这棵树,”郭宪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爷爷小时候就在了。一百多年,风吹雨打,它就这么站着。”
方悦不明白他什么意思。
郭宪继续道,声音越来越慢,像是在咀嚼什么:“这一百多年,许昌换了多少主人?黄巾来了,董卓来了,曹操来了。每一回来,都有人倒,有人留,有人死。但这棵树,一直站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低得像从地底下飘出来的:“咱们郭家,就跟这棵树一样。不管谁来,咱们都站着。不倒,不跑,不死。等他们打完了,咱们还是咱们。”
方悦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叶子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您是赌曹操赢?”
郭宪摇摇头。
那摇头的动作很慢,很轻。
“我不赌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,“我等着看。谁赢了,咱们就跟着谁。要是王昶赢了,咱们就给他赔罪,他还能把咱们两家都灭了不成?要是曹操赢了——”
他嘴角扯了扯,那笑容有点苦,也有点得意。
“那许昌世家,就只剩咱们三家了。”
方悦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凉气从牙齿一直凉到心底。
他看着郭宪,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慢悠悠的老头,比他想的老辣得多。
郭宪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。
“方悦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方悦心里,“你要记住,在这个世道活下来,靠的不是押对宝,是留得住命。”
方悦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截,久到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又长了几分。
他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窗外,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,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说着什么。
阳光透过叶缝洒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只是这暖意,不知能持续多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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