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靠着墙,喘了口气,对旁边跑过来的亲兵说:“把他看好。别为难他。”
亲兵点点头,押着徐晃往城里走。
陈栓子望着远处那片火光,忽然想起公子说过的话:
“打仗,不光是杀人。有时候,得人心比杀人有用。”
他不太懂什么叫得人心。但他知道,这个徐晃,值。
而另一边,喊杀声渐渐平息。
禁军那三千人,看着挺多,真打起来,屁用没有。袁术的人刚冲到城门口,放了两轮箭,禁军就倒了一片。剩下的两千多人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也不知道谁先扔的兵器,反正很快就跪了一地。带队的将军想跑,被自己人拽下来,绑了献给袁术的人。那将军气得骂娘,骂也没用,被人像拎小鸡似的拎走了。战死的有三百多。大多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些,愣头青,真以为自己是忠臣。剩下的一枪没放,就投降了……
正打仗的时候,天子不在正殿。刘协被刘艾拉着,躲进了后殿的一间密室里。那密室是他爷爷建的,藏东西用的,没想到有一天会藏他自己。
刘艾站在他旁边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“刘公,”刘协压低声音,“咱们会赢吗?”
刘艾没答话。
刘协忽然想起曹鉴,那个在虎豹营里对他冷着脸的少年。那个说“陛下,茶盏不必赔了”的少年。那个看着他时,眼神里带着失望和疏离的少年。他现在在哪儿?他知道许昌出事了吗?
刘协忽然有点后悔。那些密信,那些谋划,那些里应外合的打算——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,想摆脱曹操的控制。可现在想想,他连这间密室都出不去,还下什么棋?
刘艾终于动了动,轻轻推开密室的门,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陛下,”他说,“我先去按计划执行了。”
刘协突然腿一软,坐在地上,他忽然想哭,不是怕死,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清。
而陈栓子留了五百人看俘虏,自己带着剩下的兵,往朝其他战场冲去……
司徒府后院,早早就被送过来的卞夫人坐在堂上,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外面喊杀声震天,火光把窗纸映得通红。有人在惨叫,有人在喊“冲啊”,有兵器碰撞的声音,有马蹄声,乱成一团。曹昂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剑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握得太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陈到站在他旁边,脸绷得紧紧的,嘴唇都咬出了血。他眼神亮得吓人,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小兽。
“娘,”曹昂忍不住开口,声音都变调了,“让我出去帮忙!”
卞夫人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,让曹昂心里一突。
“帮忙?”卞夫人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盆冷水,浇在他头上,“帮什么忙?你出去能干什么?”
曹昂急了:“我能杀敌!我练了这么久,我能——”
“你能什么?”卞夫人打断他,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,“你能杀几个?一百个?一千个?外面有几千人,你杀得完吗?”
曹昂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卞夫人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她伸手,整了整他的衣领。那动作很慢,很轻,像小时候一样。
“你大哥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她说,声音忽然变得很软,“他说,‘娘,让昂儿他们别冲动。守得住就守,守不住就跑。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’”
曹昂愣住了。他看着母亲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,有疲惫,有心酸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是曹家的孩子,”卞夫人说,“将来要顶门立户的。今晚要是死在这儿,你大哥回来,怎么跟他说?”
曹昂咬着嘴唇,不说话,旁边的琴师忽然拨了一下琴弦。
“铮——”
那一声琴,像一把刀,劈开了满屋的沉寂。卞夫人回头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琴师深吸一口气,手指落在琴弦上,他开始弹……
《十面埋伏》。
琴声一起,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。那声音不像是在抚琴,倒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厮杀。刀剑碰撞,战鼓轰鸣,喊杀声震天。弓弦响,马蹄疾,有人惨叫,有人怒吼。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。
曹昂呆呆地看着那个琴师,又看看自己的母亲。
卞夫人坐回堂上,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外面喊杀声震天,火光冲天,琴声激荡。她坐在那里,神色淡然,像一尊菩萨。
陈到忽然小声说:“夫人……您不怕吗?”
卞夫人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让陈到心里一暖。
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怕有什么用?怕了,就不死了吗?”
陈到愣住。
卞夫人继续道,声音慢悠悠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:“我年轻的时候,跟着她们的父亲四处逃难。有一回被贼人追上,跑不掉,就只能躲在草丛里,听着他们从旁边过去。那时候我就想明白了——怕,可以;但不能让怕把自己打趴下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门外那片火光。
“今晚,咱们就坐在这儿,听琴,喝茶,等天亮。”
曹昂忽然跪下来,朝她磕了个头。
陈到也跟着跪下。
卞夫人没拦他们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起来吧,”她说,“站着等。”
李儒站在王家大门外,看着里面冲天的火光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身边,几十个士卒正在清理现场。尸体一具具抬出来,码在街边,排了长长一排。
有男。有女。有老。有少。
有的还在流血,有的已经凉透了。有个小孩,看起来才五六岁,睁着眼睛,瞳孔已经散了。他身上的衣裳还是绸缎的,绣着精致的花纹。
“李先生,”一个士卒跑过来禀报,声音有些发颤,“王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,全在这儿了。”
李儒点点头,没说话。
那士卒犹豫了一下,又问:“那些孩子……也……”
李儒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,让士卒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。
“谋反,”李儒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人,“诛九族。不分男女老幼。”
士卒低下头,不敢再问。
李儒转过身,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身后,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下一个,严家。再下一个,李家。名单上有多少人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今晚过后,许昌再不会有这些世家。走到一条巷子口,忽然有人从阴影里出来。
李儒的手按上刀柄。
那人却先开口了:“李先生,是我们。”
是郭宪和方悦,两人站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但声音听得出紧张。
李儒盯着他们,没说话。
郭宪上前一步,拱了拱手。他六十多岁了,弯腰的动作有些吃力,但还是弯得很深。
“李先生,王昶把我们软禁了,我们出不来。这不,刚挣脱,就来找您了。”
李儒还是没说话。
方悦也上前,低声道,那声音压得极低:“李先生,我们知道那些参与谋反的世家藏在哪里。我们带路。”
李儒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。
那目光,让郭宪和方悦心里直发毛。
忽然,他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二位,”李儒说,“你们倒是识时务。”
郭宪苦笑:“识时务者,才活得长。”
李儒点点头,挥了挥手。
“带路。”
三人消失在火光中。
身后,王家的大门轰然倒塌,激起一片火星。
街上到处都是尸体,到处都是血。远处的喊杀声渐渐平息,只剩下风声,和偶尔传来的惨叫。
天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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