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栓子提前三天就混进了城。
这事儿他办得轻车熟路。在冀州的时候,公子就跟他说了:“栓子,你带几个人先回去。不用张扬,该干嘛干嘛,找文若他们碰个头,然后就——藏起来。”
陈栓子当时没明白:“藏起来干啥?”
曹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让陈栓子心里发毛:“你说干啥?等人来送死呗。”
陈栓子就懂了。
所以这会儿,他穿着一身跟普通士卒没两样的旧衣裳,窝在城墙根儿底下,靠着墙打盹。身上那件衣裳是跟一个守城的老兵换的,还带着汗味儿,但陈栓子不在乎。他当过乞丐,当过流民,什么味儿没闻过?
旁边几个虎豹营的弟兄也换了装,散在四周,假装是在歇息。有个年轻点的沉不住气,老往他这边瞟,被陈栓子瞪了一眼,赶紧扭过头去。
还没到时候。
他闭着眼,听着城外的动静。喊杀声一阵一阵的,越来越近。有人在喊“冲啊”,有人在惨叫,有马蹄声,有兵器碰撞声。城墙上脚步杂乱,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“顶住”。
陈栓子继续打盹。
忽然,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急又重。陈栓子睁开一条缝,看见一个人从城门方向冲过来。
那身板,那架势,那冲过来的气势——不是普通货色。
陈栓子坐直了。
那人手里提着一把大斧,斧刃上还滴着血。城门口有几个士卒想拦他,被他三两下砍翻在地,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喊全。
陈栓子站起来。
旁边几个虎豹营的弟兄也想动,被他瞪了回去。那眼神像是在说:老实待着,还没到你们上场的时候。
他一个人迎上去。
那人已经冲到他面前,斧子举起来,带起呼呼的风声。
“来将通名!”一斧劈下来。
陈栓子侧身躲开,刀从下往上撩。他没答话——不是不想说,是没空说。那斧太快了,一招接一招,根本不给人喘气的机会。
十回合。
二十回合。
陈栓子身上开始添伤。
肩膀被斧刃蹭了一下,皮肉翻出来,血顺着手臂往下流,把袖子都染红了。大腿挨了一脚,差点跪地上,硬撑着没倒。胸口被肘子撞了一下,喘气都疼,像是肋骨断了。
但他就是不倒。
徐晃越打越心惊。
这人什么来路?明明穿着普通士卒的衣裳,一身旧得发白的破衣服,看着就是个守城的小兵。可这刀法,这身手,这不要命的打法——绝不是寻常人。
有好几次,他明明可以一斧子劈死对方,可那人根本不躲。不是躲不开,是不躲。刀直直朝他胸口刺来,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。
“你疯了?!”徐晃一斧荡开他的刀,往后退了一步,喘着粗气。
陈栓子喘得更厉害。他站在那里,血顺着裤腿往下滴,在地上洇开一小摊。他嘴角扯了扯,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,没说话,又扑了上来。
又是十回合。
陈栓子的血已经流了一地。每走一步,地上就是一个血脚印。可他还是不躲,还是不退,刀刀奔着徐晃要害去。
徐晃忽然明白了。
这人只是想杀他。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,不在乎能不能活着回去。他就是想杀了自己,仅此而已。
可偏偏——
最后一次,陈栓子的刀刺向他咽喉的时候,徐晃的斧子已经劈到他头顶。只要往下落,这人必死无疑。
可他没落。
不是不想落,是没机会落。
因为那把刀,比他的斧快。
斧子停在陈栓子头顶,刀停在徐晃喉前。
两人就这么对视着,一动不动。
陈栓子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惨,满脸血污里挤出来的,可又很肆意,带着点得意。
“就这?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。
徐晃没说话。
陈栓子把刀一扔,一屁股坐在地上,靠着墙,喘得像只破风箱。血还在流,他也没管,就那么瘫着。
“那就别打了。”他说,“我累了。”
徐晃看着手里的斧子,又看看地上那滩血,又看看那个瘫在墙根底下的人。
忽然觉得有点荒唐。
他蹲下来,问:“你叫什么?”
陈栓子没答,反问道:“你呢?”
“徐晃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陈栓子点点头,“我叫陈栓子。虎豹营,伯长。”
徐晃愣住了。
虎豹营?
那个传说中以八百人破吕布三万大军的虎豹营?那个在冀州把公孙瓒骑兵打残了的虎豹营?
陈栓子看他的表情,又笑了。这一笑牵动了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怎么,听说过?”
徐晃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他忽然把斧子往地上一插,站起来。
“我输了。”
陈栓子眨眨眼,那眼神里带着点困惑:“不然嘞?”
“你明明可以跟我同归于尽,”徐晃说,“为什么不下死手?”
陈栓子想了想。
他想了想,才老实道:“因为你是个好汉。杀了好汉,可惜。”
徐晃愣住。
陈栓子继续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:“能遇见个像样的对手,挺好。反正我这条命,本来就是公子给的。那年我在死牢,他说‘跟着我,有饭吃’。我就跟着他了。”
他顿了顿,喘了口气。
“多活这几年,值了。”
他说完,闭上眼睛,靠着墙,直接睡了。
徐晃站在原地,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人,心里翻江倒海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没投军的时候,也有过一个这样的兄弟。那人替他挡了一刀,死在他怀里,临死前跟他说:“公明,活着。”
活着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弯腰捡起陈栓子扔在地上的刀,放回他手里。
“别死。”他说,“活着,咱们以后还能打。”
陈栓子睁开眼睛,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不敢相信。
徐晃伸出手。
陈栓子看了那手一眼,又看他一眼,忽然咧嘴笑了。他握住那只手,被拉起来,踉跄了一下,差点又摔倒。
徐晃扶住他。
陈栓子站稳了,拍拍他的肩膀:“行,徐晃,我记住了。”
徐晃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转身,朝那些还在犹豫的士卒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补了一句:
“我叫徐晃,字公明。记住了。”
然后他扔下斧子,束手就擒。
陈栓子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人也挺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