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志才从郭嘉带来的一堆发黄的竹简里抬起头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。烛火跳了三跳,把帐中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鬼影似的。他已经在这堆竹简前趴了整整两天,眼睛都快看瞎了。旁边摊着郭嘉送来的几卷,他自己又从行军箱里翻出几卷,一本一本翻,一卷一卷对,终于在那堆虫蛀得不成样子的破竹片里,找到了想要的东西。
“找着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带着压不住的兴奋,嗓子眼都在发颤,“《墨子》备城门篇,后头附录里记着一种‘机桥’,原是守城抛石的。奉孝说的大概就是这个。你看这段——”他指着其中一行模糊的字,手指都在抖,“‘以木为机,重石为椎,引机发石,击敌之城。’就是它!”
曹鉴凑过去看。竹简上的字迹模糊得厉害,有些地方虫蛀得只剩半拉,墨迹也褪了,得眯着眼使劲辨认才能看出个大概。但大致结构还能看明白——一个支架,一根长杆,杆尾挂配重,杆头安皮兜。原理简单得不像话,可真要造出来,尺寸、配重、弹道,哪样都含糊不得。这玩意儿他上辈子在博物馆见过复原模型,也在纪录片里看过老工匠演示,可那都是现成的东西,摆在那儿给你看的。真要自己动手做,他也就记得个大概轮廓——架子多高,臂多长,配重多少,皮兜多大,全是一笔糊涂账。
“就这么个东西,能把磨盘大的石头扔出去?”曹操站在旁边,眯着眼看那几行模糊的字,满脸将信将疑。他打仗打了半辈子,什么样的攻城器械没见过?云梯、冲车、井阑,哪样不是又笨又重,费半天劲也未必能派上用场。就这么几根木头绑一块儿,能有多大的劲儿?
“能。”曹鉴答得干脆。脑子里却飞速转着——上辈子看过的那些资料,纪录片里的画面,博物馆展板上的说明,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杠杆原理,势能转化动能,配重下落带动长臂扬起,把石弹甩出去。道理是这么个道理,可真要动手做,光有道理不够。尺寸、角度、配重比,哪样差了都不行。好在他不是一个人。
“公子这图样,画的是个架子,里头的东西——”郭嘉从旁边探过头来,指了指竹简上那段文字,“这上头写的是‘以机发石’,可怎么个‘发’法,没细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曹鉴蹲下来,找了根树枝,在地上画起来。先画一个底座,再画两个支架,再画一根长臂,再画一个配重箱。画得歪歪扭扭的,底座像条船,支架像两根筷子,长臂像根面条,配重箱像个方盒子。他自己看了都觉得丢人。
“大概就是这个意思。”他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“架子要稳,底座要沉。臂要长,越长扔得越远。后头挂配重,前头安皮兜,兜里放石弹。配重往下落,臂往上扬,石弹就出去了。”
众人看着地上那幅“画”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曹仁挠了挠头,一脸茫然。夏侯惇凑过来看了一眼,又退回去了,脸上写着“看不懂”三个字。曹操的嘴角抽了抽,想说点什么,又忍住了。
戏志才蹲在地上,盯着那幅图看了半天。他看得极认真,从底座看到支架,从支架看到长臂,又从长臂看到配重箱。手指在地上比划着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算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站起来,走到案边,抽出一卷新的竹简,铺开,提笔就画。他画得极快,笔尖在竹简上沙沙地走,线条笔直,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。底座多宽,支架多高,长臂多长,配重多重,皮兜多大,每一个部件都标得明明白白。
“公子看是不是这样?”他把竹简递过来。
曹鉴接过来一看——比他画的那幅精致一百倍。结构清晰,尺寸合理,连榫卯的位置都标出来了。他看了半天,点了点头:“就是这个意思。配重可以再重些,臂再长些,射程还能更远。”
戏志才又低头算了一会儿,改了改配重的数字,把长臂加长了五尺。
“好了。”他把笔一搁,搓了搓手,“明日就让人备料。许昌那边有现成的木料,连夜运过来,三天就能开工。”
曹操站在旁边,看着那卷画得密密麻麻的竹简,又看了看曹鉴,忽然叹了口气:“明远,这东西,你是从哪儿学来的?”
曹鉴想了想,说:“书上看的。”
“哪本书?”
曹鉴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他总不能说,是从一千八百年后的一本叫《中国古代攻城器械图鉴》的书上看的。
郭嘉在旁边咳了一声:“主公,公子的书,向来是看到哪儿学到哪儿。他自己怕是也记不清了。”
曹操看了郭嘉一眼,又看了看曹鉴,没再追问。
三天后,第一批投石车的部件运到了。十五架的量,木料堆了半个营地。工匠是从许昌调来的,二十几个人,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木匠,姓刘,干了一辈子木工活,据说当年洛阳宫的柱子他都修过。刘师傅围着那些部件转了三圈,又看了看戏志才画的图纸,搓着手说:“这个活,俺能干。就是这架子,得用老榆木,结实。松木不行,劲儿大了就裂。”
“老榆木不够。”曹鉴说,“能用的都用上。松木也行,包铁皮加固。”
刘师傅想了想,点点头:“中。包铁皮也行,就是得多费些功夫。”
接下来十天,整个营地变成了一个大作坊。锯木声、锤打声、吆喝声,从早响到晚。刘师傅带着工匠们没日没夜地干,眼睛都熬红了。戏志才天天蹲在旁边盯着,哪根木头尺寸不对,哪个榫卯松了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曹鉴也常去,可他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,就是蹲在那儿看,偶尔提两句意见。
“公子,您说这配重,用石头好还是用铁好?”戏志才有一天忽然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