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照亮了半边天。
夏侯渊站在阵前，看着那片火海，心里其实有点发虚。公子说会有夜袭，果然有夜袭。公子说用火攻，果然用火攻。可公子没说会烧成这样啊。他看着那些在火海里惨叫翻滚的公孙瓒士卒，喉咙发干，握着大砍刀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。刀柄上缠的麻绳被汗浸湿了，滑腻腻的。
“将军，”旁边的副将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，“是不是……太狠了点？”
夏侯渊瞪他一眼，那眼神像刀子：“战场上心软，死的就是你！”
副将不敢再说话，缩了缩脖子，退到一边。
夏侯渊转过头，继续盯着那片火海。可他的手，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，指节发白。火光照在他脸上，照出那道从额角斜拉到颧骨的旧伤疤，明明暗暗的。他想起公子交代任务时说的话，“夏侯将军，此战不求全歼，但求震慑。火起之后，喊降者不杀。能活多少，看他们的造化。”
能活多少？夏侯渊看着那片火海，心里苦笑。这火，怕是要烧掉大半条命。
火海里，赵云冲在最前面。
他的白马被火吓得嘶鸣不止，前蹄在空中乱蹬，差点把他掀下去。他死死夹着马腹，一手握枪，一手拽着缰绳，指节发白。周围的火舌舔过来，烧得他脸颊发烫，眉毛都卷了边，头发梢也焦了，散发出一股焦糊味。可他顾不上这些。因为他看见田楷了。
田楷骑着马，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，正被一群曹兵团团围住。他左砍右杀，已经砍倒了七八个，血溅了一脸，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长刀上全是豁口，刃都卷了，可他还在砍。曹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杀不完，砍不尽。前头倒下去一个，后头又补上来两个。
“田将军！”赵云嘶声喊道，嗓子都喊破了。
田楷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好像说了句什么。可火太大，风太急，赵云没听清。只看见田楷的眼神，那眼神里有释然，有决绝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在告别。
下一瞬，一柄长枪从侧面刺来，正中田楷的肋下。枪尖从皮甲里扎进去，又从另一头穿出来，带着一蓬血雾。田楷闷哼一声，身子一晃，差点从马上摔下去。他咬牙挥刀砍断枪杆，断掉的半截枪杆还插在肋下，随着他动作一晃一晃的。血从伤口里喷出来，溅了一地，把马肚子都染红了。
“田将军！”赵云冲过去，一枪扫开围住田楷的曹军。枪杆抡圆了，带着风声，砸在三个曹兵身上，把他们打得横飞出去。
田楷捂着伤口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发紫。血从指缝里涌出来，怎么也捂不住。他看着赵云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苦，像嚼了黄连，可又带着一丝解脱。
“子龙，”田楷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我不行了。”
“将军！”赵云的眼眶红了。
“别管我。”田楷喘了口气，血从嘴角溢出来，顺着下巴往下滴，“你……你带着兄弟们……冲出去……”
“将军！”
“听话！”田楷松开手，猛地把赵云推开。那一下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，推完之后，整个人在马上晃了两晃，差点栽下去。
赵云被推得踉跄了两步，等他站稳，田楷已经拨转马头，朝曹军阵中冲去。
“夏侯渊！”田楷厉声喝道，声音沙哑却洪亮，像钝刀子割铁，“可敢与我一战？！”
夏侯渊眉头一挑。他认出这个人了——田楷，公孙瓒麾下大将，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人。幽州起兵的时候就跟着了，打过乌桓，打过鲜卑，打过袁绍，身上没一块好肉。这人，是条汉子。
“有何不敢！”夏侯渊催马上前，大砍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。两马交错。
一刀。
就一刀。
田楷的长刀被震飞，在空中转了几圈，落在地上，当啷一声。紧接着，夏侯渊的大砍刀从他胸口到腹部劈开一道恐怖的口子，皮甲裂开，里面的衣服也裂开，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，在火光中黑乎乎的，像泼墨。
田楷瞪大眼睛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似乎想说什么。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，又抬头看了看天。天上没有星星，全是烟，黑沉沉的。他从马上摔下去，砸在地上，扬起一片尘土。那尘土混着血，很快就变成了泥。
赵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他看见田楷的尸体躺在血泊里，眼睛还睁着，望着黑漆漆的夜空。死不瞑目。那眼神里，有遗憾，有不甘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在说：子龙，交给你了。
“田将军！”赵云嘶声喊道，那声音不像人叫，像狼嚎，又像是哭。
他想冲过去，可曹军已经围上来了。几十杆长枪指着他，枪尖在火光中闪着寒光，像一排獠牙。有人拉弓，箭尖对着他的面门。有人举刀，刀刃对着他的脖子。
“放下兵器！”夏侯渊提着滴血的大砍刀，冷冷看着他。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，一滴一滴，砸在地上，噗噗的。
赵云握着豪龙胆，指节发白。他看着周围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——有的已经倒在火海里，浑身焦黑，分不清谁是谁；有的浑身是伤，胳膊上、腿上、背上，到处是刀口箭眼；有的正被曹军按在地上捆绑，绳子勒进肉里，疼得直吸冷气。三千人，现在还剩多少？五百？三百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这一仗，输了。输得干干净净。
“降者不杀！”远处的高坡上，一个声音传来。
赵云抬头看去。高坡上站着一个人，裹着一件素色厚袍，脸色苍白，身形单薄。火光照在他脸上，明明灭灭的，照出那张苍白的脸和眼下的青黑。曹鉴。又是他。
赵云盯着那个人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恨吗？恨。可恨有什么用？人家算准了你会来，算准了你会走这条路，算准了你会中埋伏。你每一步都在人家的算计里，你拿什么恨？你连恨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降者不杀！”曹鉴又喊了一遍。
周围的公孙瓒士卒们面面相觑，有人开始放下兵器。叮叮当当的声音，在火海中格外刺耳。有人放下刀，有人放下枪，有人解下弓箭，有人摘下头盔。
“不许降！”一个伯长厉声喝道，声音都劈了，“将军待我们不薄！你们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，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，正中他的咽喉。箭尖从脖子后面穿出来，带着一截血淋淋的箭头。他瞪大眼睛，捂着脖子，血从指缝里涌出来，噗噗的。他慢慢跪下去，膝盖砸在地上，扑通一声。再也没起来。曹军阵中，一个弓弩手放下弓，面无表情，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，瞄准下一个。
“还有谁不想降？”夏侯渊提着刀，扫视着那些还在犹豫的公孙瓒士卒。那目光像刀子，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，没人敢跟他对视。
没人说话。一个接一个，兵器落地。叮叮当当的声音，在火海中格外刺耳，像丧钟。
赵云站在那儿，握着枪，没动。豪龙胆在他手里，沉得像一座山。
“赵将军，”曹鉴的声音从高坡上传来，不高，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放下兵器吧。你的人，需要你。”
赵云浑身一震。他回头看着身后那些兄弟——浑身是伤，满脸血污，眼神里全是恐惧和绝望。有人胳膊断了，用布条吊着；有人腿上中了一箭，站都站不稳，靠着同伴才没倒下；有人脸上被火烧了，起了泡，流着脓，还在忍着不叫出声。他们跟着自己出生入死，自己却连他们的命都保不住。
他闭上眼睛。豪龙胆从手中滑落，枪杆砸在地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，弹了两下，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