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赵云,字子龙,常山真定人。
这名字是我爹起的。他当年说,“云”字好,轻灵飘逸,又不失气度。可他不知道,我这辈子从没“轻灵”过。小时候家里穷,娘死得早,爹就靠几亩薄田拉扯我长大。他爱喝酒,喝了就打人,打完又抱着我哭。哭完了继续喝,喝完了继续打。
村里人都说我爹是疯子。可我知道他不是。他年轻的时候,是幽州边军的一个骑卒,跟着公孙将军打过胡人。后来腿上中了一箭,落了残疾,才回了老家。他总跟我说边关的事,说那些铁骑纵横的日子,说白马银枪的威风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,像两个烧红的炭球。
“子龙,你将来一定要当骑兵。”他灌了口酒,醉醺醺地拍我肩膀,“当步兵有什么出息?跑断腿也没人记得你。骑兵不一样,骑着高头大马,端着长枪,往阵前一站——那才叫威风!”
我那时候才七八岁,听得一愣一愣的,只觉得他嘴里喷出的酒气熏得我眼睛疼。可他的枪法是真的好。有一年冬天,他喝醉了,在院子里耍了一套枪。那枪是他自己削的,木头杆子,铁枪头是从破甲上拆下来的,锈迹斑斑。可他舞起来,虎虎生风,枪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,好看极了。
“百鸟朝凰枪。”他收枪站定,喘着粗气,“童渊的绝学。当年我跟着他学了三年,也只学了个皮毛。”
童渊是谁?我不知道。但那天晚上,我爹教了我第一招。从那以后,每天天不亮他就把我从被窝里揪出来,逼着我练枪。扎马步,刺枪,挑枪,扫枪——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我手上磨出了茧,胳膊粗了一圈,可我爹还是不满意。“不够快!再快!”“不够狠!你刺的是空气,不是棉花!”“腰!用腰力!光靠胳膊有什么用?!”他骂我,有时候急了还拿枪杆抽我。我咬着牙忍着,从没哭过。不是因为我坚强,是因为我知道,他比谁都希望我出息。
十二岁那年,我爹死了。喝多了酒,从村口的石桥上摔下去,磕破了头。等村里人发现的时候,血都冻成了冰碴子。我站在桥头,看着他的尸体被抬上来,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。我没哭。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。就好像心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眼泪流不进去,也流不出来。我把爹葬在村后的山坡上,对着他的坟磕了三个头,然后拿起他那杆破枪,离开了村子。
那一年,我开始四处游历。先是在常山郡城投了军,当了个步卒。干了半年,受不了——步兵太慢了,走一天也走不了多远,追不上敌人,也逃不掉追杀。我想起爹说的话,就去找校尉,说我想当骑兵。校尉上下打量我一眼,嗤笑一声:“就你?骑过马吗?”“骑过。”“骑过几天?”“三天。”校尉笑得更大声了:“三天就敢说要当骑兵?滚回去好好当你的步卒!”我没争辩,转身就走了。不是赌气,是我觉得他说得对。三天确实不够。
从军营出来,我去了冀州、并州、幽州,一边游历一边学骑马。最开始是在农户家借马,后来在驿站打工换马骑,再后来攒了点钱,买了一匹瘸腿的老马。那马真老,牙都快掉光了,走都走不稳。可我就是骑着它,从冀州跑到幽州,从幽州跑到并州,摔了无数次,身上没一块好肉。
三年后,我遇见了童渊。那是在太行山脚下,一个叫枪神庙的地方。老人白发苍苍,佝偻着背,看起来跟普通老头没什么区别。可他一拿起枪,整个人就变了——腰杆挺直,目光如电,那枪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。
“小子,你练过枪?”他问我。我点头。“谁教的?”“我爹。”“你爹叫什么?”我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他只说自己姓赵。”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:“赵……那应该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弟了。当年他学了一半就跑回去娶媳妇,我还骂过他。没想到……他倒生了个好儿子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:“想学吗?”“想。”“苦。”“不怕。”老人笑了,那笑容有些苦涩:“行。那就留下吧。”
我在枪神庙待了三年。童渊教了我三年。三年里,我从头学起,从最基础的扎马步开始,到刺、挑、扫、拨、点、缠,再到百鸟朝凰枪的全部招式。老人教得细,每个动作都要练上千遍万遍,直到练成肌肉记忆,想都不用想就能使出来。“枪法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他常这么说,“招式是给你打基础的,真正上了战场,靠的是这个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又指了指心口。“脑子要活,心要稳。枪在你手里,命在你手里。谁也替不了你。”
三年后,我出师了。临走那天,老人送我一杆枪。枪杆是上好的白蜡杆,枪头是精铁打造的,枪尖泛着冷光。他还在枪杆上刻了三个字——豪龙胆。“这是我年轻时用的枪,跟了我三十年。”他摸着枪杆,眼神有些恍惚,“现在给你了。别丢了,也别糟蹋了。”我接过枪,朝他磕了三个头。“师父保重。”老人摆摆手,转身进了庙里,再没出来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年冬天,他就过世了。庙里的香火断了,再也没人续上。
出师后,我又游历了两年。去过冀州,去过幽州,去过并州,见过不少诸侯,也见过不少军队。公孙瓒的白马义从,就是在那时候看见的。那天我正骑着马走在官道上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闷雷似的马蹄声。抬头一看,一队骑兵从地平线上冲出来,清一色的白马,白袍,银甲,手里端着长枪,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领头的是个中年将军,面容刚毅,眼神锐利,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,威风凛凛。“白马将军公孙瓒!”有人惊呼。我勒住马,看着那队骑兵从眼前飞驰而过。马蹄扬起漫天尘土,遮住了半边天。那气势,那速度,那力量——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砰砰直跳。
这就是骑兵。这就是我爹说的,白马银枪的威风。那一刻我就决定了——我要投公孙瓒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利。公孙瓒麾下不缺人,更不缺骑兵。我一个新来的,没有背景,没有战功,连个小卒都混不上,只能在辎重营打杂。搬粮草,喂马,修器械,什么脏活累活都干。我不急。我知道,机会总会来的。
机会来得比我预想的快。那年秋天,黑山黄巾作乱,公孙瓒率军征讨。我随辎重营跟在大军后面,走到半路,忽然听说前锋被围了。没人敢去救。前锋被围的地方地形险要,易守难攻,贸然冲进去就是送死。我站出来了。“让我去。”校尉上下打量我一眼:“你是谁?”“常山赵云,辎重营的。”“就你?”“就我。”校尉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给了我五十个兵。我带着五十个人,抄小路摸进山里,趁着夜色杀进黄巾军大营。那一战,我杀了三十多个黄巾兵,救出了被围的前锋。等我带着人回来,校尉看我的眼神都变了。
从那以后,我升了官,当了伯长,领了骑兵。白马义从。我第一次骑上白马的时候,心里想起我爹。他要是还活着,看见我现在这样子,应该会很高兴吧?可惜他看不见了。
在公孙瓒麾下三年,我打了十几仗,从伯长升到军侯,领三百骑兵。公孙瓒待我不薄,给我兵,给我马,给我粮饷。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公孙瓒这个人,打仗是一把好手,可做人……不好说。他信任的人就那么几个,田楷、严纲、单经、关靖,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。我们这些后来的,再能打,也进不了他的核心圈子。他也不怎么听劝。好几次我跟他提议改变战术,他都摆摆手说“知道了知道了”,然后该怎样还怎样。
最让我不舒服的是他对百姓的态度。有一次我们追击黄巾,路过一个村子。那村子被黄巾抢过,本来就穷得叮当响,公孙瓒为了追剿残敌,下令烧了村子——说怕黄巾藏在里面。我看着那些村民跪在地上哭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可我能说什么?我是军人,服从命令是本分。那时候我开始想一个问题——我到底在为谁打仗?为公孙瓒?为他那点恩情?为百姓?可公孙瓒烧百姓房子的时候,我没拦住。为自己?为那点粮饷?想不通。
后来界桥一战,我想通了。或者说,是那个人让我想通的。那个人叫曹鉴。许昌曹司徒,曹操的长子。
我第一次见他,是在冀州的一个村子里。那村子刚被我们劫过——不对,是被公孙瓒的骑兵劫过。我当时不在,带着人在别处巡逻,等我赶回去,村子已经烧了大半。我看见一个少年蹲在废墟里,正掰着干粮喂一个孩子。那少年脸色苍白,身形单薄,看着像大病初愈的样子。可他蹲在那儿,喂孩子的动作很轻很慢,像怕把孩子弄疼似的。“你是曹军的人?”我问他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点点头。“你叫什么?”“曹鉴。”曹鉴?曹操的儿子?我愣了一下,本能地握紧了枪。他却像没看见我的枪似的,继续掰干粮,递给孩子。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我又问。“分干粮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这些百姓遭了难,怪可怜的。分点吃的给他们。”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一个敌军的儿子,蹲在废墟里,给敌军劫掠过的百姓分干粮。这事太荒唐了。可他做得那么自然,好像天经地义似的。
后来我听说,界桥的伏击就是他设的。三千白马义从,被他一仗打没了。我恨他吗?恨。那些兄弟跟了我好几年,说没就没了,能不恨吗?可我也佩服他。那计策太狠了。烽火台,陷阱,箭阵,一环扣一环,把我们算得死死的。我自诩懂兵法,可跟他一比,差得远了。
更让我佩服的是他放我走的那次。界桥战后,我被典韦缠住,脱不了身。他站在高坡上,远远喊了一声“赵将军手下留情”,让典韦停手。他完全可以趁势杀了我。典韦那两戟,要不是他喊停,我可能就交代在那儿了。可他没有。他说他敬我是条汉子。敬我?我带着兵劫掠他治下的百姓,他敬我?我想不通。
后来他在阵前跟我说的那番话,我想了很久。“各为其主,谁也怪不得谁。”“这仗打来打去,死的是谁?是咱们这些当兵的,是那些无辜的百姓。”“我曹鉴这辈子最大的愿望,是让这乱世早点结束。”这话,我信。不是因为他说的好听,是因为我看见他蹲在废墟里喂孩子。一个能蹲下来喂孩子的人,说他想结束乱世,我信。
可我不能降。公孙瓒对我有恩。当年我在辎重营打杂的时候,是他提拔我,让我当上伯长,给我兵马,让我有机会上阵杀敌。这份恩情,我忘不了。忠臣不事二主,烈女不嫁二夫。我赵云虽不是什么忠臣良将,但这点骨气,还是有的。
田楷来找我,说要去偷袭曹营的时候,我心里其实知道——这事悬。曹鉴那人的脑子,跟普通人不一样。他能设下界桥的伏击,能算准公孙瓒会分兵,会算不到我们会偷袭?可我不能不去。公孙瓒下令了,田楷也去了,我要是退缩,算什么?况且,我也想再见他一面。当面问问他——你到底图什么?
渡跃马涧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。河水很急,礁石很多,一个浪打过来,人仰马翻。我们三千人,折了四百多,才勉强渡过。上了岸,我让士卒们整队,清点人数。田楷走过来,拍拍我肩膀:“子龙,此战若成,你就是首功!”我没说话。首功?那也得成才行。我心里那股不安,越来越强烈。
等我们摸到曹营附近,我让斥候去探。斥候很快回来,脸色发白:“将军,前面……有埋伏!”我心里一沉。果然。我拨开草丛,远远看去——曹营外侧的空地上,密密麻麻站满了曹军。最前面是弓弩手,蹲着,半跪着,站着,三层阵列,箭已上弦。后面是步卒,刀出鞘,枪平举,严阵以待。四周的火把把半边天都照亮了,连地上掉根针都能看见。更绝的是——地面和周围的树林,全浇了火油。那股刺鼻的味道,隔着几百步都能闻到。
夏侯渊骑在马上,站在阵前,手里提着一把大砍刀,威风凛凛。“不出先生所料!”他哈哈大笑,“公子早就说过,公孙瓒那老匹夫肯定会派人来偷袭!今天就让你们有来无回!”
公子?曹鉴?他算到了?他真的算到了?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田楷脸色煞白,咬着牙道:“子龙,怎么办?”怎么办?前有埋伏,后有激流,三千人困在河滩上,退无可退,进无可进。还能怎么办?
夏侯渊举起手,厉声道:“放箭!”
火箭齐发,漫天火雨倾泻而下。我听见身后传来惨叫声,回头一看——树林着了,河滩着了,地上浇了火油的地方全着了。火舌舔着夜空,浓烟滚滚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一个接一个的士卒被火箭射中,倒在火海里,惨叫挣扎。马匹受惊,四处乱窜,把更多人撞倒踩死。三千人,瞬间就乱成了一锅粥。
田楷拔出刀,嘶声道:“兄弟们!跟我冲!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!”他冲出去了。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火海,忽然想起曹鉴说过的话——“各为其主,谁也怪不得谁。”是啊,怪不得谁。我自己选的路,跪着也要走完。
我握紧豪龙胆,翻身上马。“白马义从!跟我冲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