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小时后,进入讨论环节。
第一个发言的是某高校教授,他支持草案,认为“新技术往往被低估风险,必须从严管控”。
第二个是某物流公司高管,他也支持,但委婉提出“过渡期”概念,希望给现有从业人员留出转型时间。
第三个就是赵天宇。
他站起来,先是对草案表示“高度认同”,然后话锋一转:
“但我建议,在人员资质这一章,增加‘实操经验折算学分’的条款。比如,从事传统物流配送满五年,可折算相当于大专学历的资质;满十年,可折算本科学历。这样既保证了专业性,又给了基层劳动者出路。”
很聪明的一招。
表面上在帮基层说话,实际上还是在维护“资质门槛”这个框架——只是把门槛从“文凭”变成了“文凭或经验”,本质没变。
而且这么一来,他还能赢得一部分从业者的好感。
果然,会场里有人点头。
林默看向苏清雅。苏清雅微微点头,举手申请发言。
“请苏清雅女士发言。”
苏清雅走上讲台,打开笔记本电脑,投影出《建议书》的封面。
“各位,我们提出一份不同的建议。”她声音清晰,不疾不徐,“我们认为,规则技术的民用化标准,应该从‘用户需求’和‘从业者能力’出发,而不是从‘风险恐惧’出发。”
她调出数据图。
第一张是《用户需求优先级调研》,醒目的数据柱显示:准时(89%)、完好(87%)、温度(82%)、安全(76%)……
“用户最关心的不是绝对安全——他们当然也关心,但在他们看来,准时送到、东西不洒、饭菜不凉,这些‘基础体验’比万分之一的事故风险更重要。因为事故概率极低,而体验不好是每天都可能发生的。”
会场一阵窃窃私语。
第二张图是《培训中心学员表现数据》:低投诉率、高好评率、零事故率。
“这247名学员,平均学历初中,平均年龄38岁。按照草案标准,他们全部不合格。但实际表现证明,他们能安全、高效、有温度地完成配送任务。”
苏清雅顿了顿,放出第三张图——《阶梯式培训体系》。
“所以我们建议,用‘能力认证’替代‘资质门槛’。不同级别的认证,对应不同难度的配送任务。这样既保证了安全,又给了所有人公平的起点。”
她讲完,会场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赵天宇举手:“苏总说得很好。但我有个问题——您这个能力认证,谁来评定?如何保证公正?如果让培训机构自己评定,会不会变成‘花钱买证’?”
尖锐的问题。
苏清雅早有准备:“我们建议由规则稳定委员会牵头,组建第三方认证机构。考核内容公开透明,全程录像,考官随机抽取。就像考驾照一样——你不需要知道汽车的所有原理,但你必须证明你能安全驾驶。”
赵天宇还想说什么,林默站了起来。
“主持人,我能不能也说两句?”
所有人的目光投过来。
这个穿着外卖服的年轻人,如今已是家喻户晓的人物。主持人犹豫了一下,点头:“请简短。”
林默没有上台,就站在旁听席的位置。
“我不太懂数据,也不太懂模型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我就说几个故事。”
他按下手机,训练场里学员们讲述的那些故事,通过会议室音响流淌出来。
王秀英和小女孩的声音。
光头汉子和江边小伙的声音。
还有其他学员的声音——送药给独居老人的,帮顾客找走失宠物的,在火灾现场帮忙疏散的……
每个故事都不长,一两分钟。
但十个故事连在一起,就拼出了一幅完全不同的图景:配送员不只是送货的,他们是社区的毛细血管,是城市的守望者,是陌生人之间最轻却也最暖的连接。
故事放完,会议室里很安静。
林默看向赵天宇:“赵总,您刚才问,怎么保证能力认证的公正。我的答案是:让用户来认证。”
他调出手机里的一段录像——是今天早上他随机采访的几个收餐顾客。
一个白领女孩说:“我才不在乎送外卖的是什么学历,我就在乎他别把汤洒了。”
一个老大爷说:“小王每次来都问我身体怎么样,比我自己儿子还关心我。这算不算‘能力’?”
一个年轻妈妈说:“上次我抱着孩子不方便下楼,配送员大哥主动帮我送上楼,还帮我把垃圾带下去了。这样的人,你给我个博士换他,我都不换。”
录像结束。
“标准不应该是专家关起门来制定的。”林默说,“应该是从地里长出来的,从真实的需求、真实的工作、真实的生活里长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起草委员会的老院士:“院士,您说的风险控制很重要。但如果我们为了控制万分之一的风险,让百分之九十的从业者失去工作,让百分之百的用户体验下降,那这个控制,代价是不是太大了?”
老院士沉默。
赵天宇的脸色有些难看,但他很快调整过来,鼓掌:“说得很好。林先生提醒了我们,标准制定不能脱离实际。我建议,今天的会议暂时休会,双方草案都作为参考资料,我们成立联合工作组,重新起草一份融合方案。”
妥协。
或者说,以退为进。
主持人看向老院士,院士点头:“可以。赵总、苏总、林先生,还有几位代表,我们留下来,成立临时工作组。其他人先休息,下午继续。”
人群散去。
小会议室里,只剩下八个人:起草委员会三人,赵天宇,林默,苏清雅,陈武,还有一个行业协会的代表。
真正的博弈,现在才开始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会议室里,关于未来该如何送一份外卖的讨论,才刚刚开始。
而在更遥远的星空深处,两份关于“童年”的记忆样本,正在等待被开启。
等待着一场跨越光年的调解,等待着一句:
“你看,我们曾经都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