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在南极基地降落时，林默已经有了初步的调解思路。
不是讲道理，是讲故事。
讲它们自己的故事。
基地建在冰层下五百米处，巨大的穹顶笼罩着古老而巨大的船体——播种船“希望-7”。
林默上次来这里，船体还覆盖着厚厚的冰霜。但现在，冰层已经融化，船体表面流动着柔和的银光，像有生命在呼吸。
园丁长在入口处等候。
八千岁的外星AI，此刻显得庄重而肃穆。
“欢迎登船，调解者林默。”他正式地说，“机械黎明的代表‘逻辑单元7号’、歌者序列的代表‘共鸣涟漪3号’，已经在会议舱等候。但按照程序，你需要先熟悉船体环境，并接收完整的记忆样本。”
他递给林默一个透明的晶体：“这是船体内部导航系统。戴上它，你可以看到所有区域的信息标注。会议舱在三层，你的临时休息舱在二层。食物合成器在每层都有，可以模拟地球食物，但味道可能……有改进空间。”
林默接过晶体，贴在太阳穴上。视野中立刻浮现出半透明的导航界面，船体的三维结构图清晰可见。
“调解什么时候开始？”
“24小时后。”园丁长说，“这段时间，你可以参观船体，也可以复盘记忆样本。但我建议你去‘观星台’看看——那里可以看到GY-771星系的实时影像，也就是双方争夺的那颗星球。”
林默点头。
他先去了休息舱。房间不大，但设施齐全，墙壁是柔和的暖白色，会自动调节光线。他放下那个装着童年物品的纸箱，想了想，又拿出那个布娃娃，放在床头。
然后他去了观星台。
那是一个半球形的空间，透明的穹顶外不是南极的冰层，而是直接投影着星空。园丁长已经设定好了坐标——GY-771星系。
林默看到了那颗星球。
很美。
蓝色的海洋，绿色的大陆，白色的云层。从轨道上看，和地球有七分相似。
但仔细看，能发现异常：大陆上有大片规整的几何图案——那是机械黎明建立的采矿和加工基地；海洋中有螺旋形的光影——那是歌者序列设立的“星歌”共鸣点。
一颗星球，被两种文明风格分割，像一幅拼贴画。
“它本来的样子更美。”园丁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有原始的生态，有自己的生命节律。但现在，机械黎明在挖它的矿脉，歌者序列在抽取它的‘星歌’能量。双方都说自己在‘合理利用’，但实际都在伤害。”
“没有折中的方案吗？”林默问。
“机械黎明计算过。”园丁长调出数据，“如果双方各占一半，资源利用率会下降32%，‘星歌’强度会衰减41%。按照它们的逻辑，这是不可接受的浪费。”
“歌者序列呢？”
“它们认为，星球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，分割会杀死它的‘灵魂’。要么全部保护，要么全部毁灭，没有中间地带。”
非黑即白。
林默看着那颗星球，突然问：“这颗星球自己呢？它想要什么？”
园丁长沉默了。
良久，他说：“播种船系统曾经尝试过与行星意识沟通。但绝大多数行星意识都处于懵懂状态，像婴儿的梦境。GY-771的意识反馈很模糊，只有一些基础的‘情绪’：疼痛、疲倦、渴望宁静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林默说，“它在疼，它累了，它想休息。”
他转身离开观星台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园丁长问。
“去准备给两个‘大人’看的‘童年相册’。”
回到休息舱，林默打开纸箱，把那些童年物品一件件摆出来。
铁皮青蛙，玻璃弹珠，语文课本，布娃娃，弹弓，红领巾，日记本，木梳，摇篮曲录音，黑白照片。
十样东西。
十段记忆。
然后他打开终端，开始写调解计划书。
不是一千字，他只写了三句话：
【调解目标：让双方看见彼此的童年。】
【调解方法：展示记忆样本，讲述星球现在的痛苦。】
【预期结果：不是分割，是共同守护——像它们的祖先曾经做的那样。】
写完后，他发给园丁长。
五分钟后，园丁长回复：【议会审核通过。简洁，直接，有温度。】
还有二十二小时。
林默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他想起了江城，想起了老街早餐铺的蒸汽，想起了早晨那些急着上班上学的人，想起了王婶说的那句话：
“让他们一起在地里干一天活。”
也许，他应该让机械黎明和歌者序列的代表，也“一起干一天活”。
不是在地里。
是在那颗正在疼痛的星球上。
他坐起来，开始修改计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