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照,林渊书房灯犹未熄。
烛火摇曳,映着他眉宇间一道深痕。
案头摊开的长安城舆图上,红线如织,纵横交错,像一张悄然张开的巨网——“排水暗渠拟建七段”“旧窑改造点三处”“贫坊加固区五片”,每一笔都凝着昨夜巡坊时踩过的泥泞、听过的咳嗽、见过的塌墙。
他执笔疾书,笔锋沉稳,字字如凿。
《关于推行标准化民用建筑及市政改良之策》已近尾声。
这不是请功折,也不是诉苦状,而是一份条分缕析、数据详实的五年计划书。
他算过:若以水泥预制构件批量生产民房,成本可降四成;若在低洼地带铺设暗渠,雨季内涝将减八成;若推广钢筋混凝土梁柱结构,百年不倒非虚言。
墨汁滴落纸上,晕开一小团黑云。
他蘸墨,落笔,写下最后一句:“臣非求爵禄,惟愿天下无一间危屋,无一条泥街,无一户因风雨失所。”
合卷,封缄,动作干脆利落。
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,阿蛮捧着粗陶茶盏进来,手微微发抖。
热气氤氲中,少年脸庞写满忐忑:“先生……真能递到皇上手里吗?咱们这身份……连见部堂大人都难。”
林渊抬眼,目光平静如井水。
“只要写得清楚,算得明白,总有听得懂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“况且,我不是为自己写的。”
阿蛮低头看着手中奏章,那薄薄一卷,却仿佛重若千钧。
他知道先生熬了三个通宵,翻遍工部旧档,核算材料损耗,甚至亲自丈量了十三条街巷的地势坡度。
这一纸文章,是用脚走出来的,不是坐在屋里空想的。
“明日随王县令的公文一同送至京兆府转呈。”林渊道。
阿蛮重重点头,小心翼翼将奏章抱在怀里,像护着刚出生的婴孩。
三日后,宫中快马传信。
皇帝阅毕奏章,竟未交内阁议复,而是亲手批转工部、户部、兵部会商,并附朱批:“此人所言,皆可试行。速拟回文,不得推诿。”
六个字,如惊雷炸响朝堂。
寻常八品协理,连奏章直递的资格都没有,更别说让天子亲批、三部联动!
消息传出,京兆府上下震动,周主簿摔了茶杯,怒斥“妖言惑圣”,可再怒也压不住皇命如山。
王县令激动得一夜未眠,天刚蒙亮就骑马奔向西市建材坊。
“林贤弟!成了!你这一纸文章,撬动了六部衙门!”他冲进院门,声音嘶哑,眼里泛着泪光,“工部要调你入京详述方案,户部拨了十万贯‘试点专款’,连兵部都松口,准许调用军中铁筋五百担!这是破天荒的事啊!”
林渊正在检查新一批水泥试块的凝固情况,听见脚步声抬头,脸上并无狂喜,只有一丝释然。
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当晚,皇城深处,偏殿烛影微动。
李乐嫣身着月白窄袖袍,女扮男装,悄立廊下。
她刚从父皇议事的暖阁外退下,耳中仍回荡着几位尚书激烈争辩的声音——有人说“奇技淫巧,动摇国本”,有人称“耗费巨资,恐成烂尾”,唯有工部尚书力挺:“此策若成,长安十年无忧!”
但她记住的,是那份奏章里的每一个字。
“三通一固”——通水泥路、通暗渠排水、通抗震房,固城防基。
每一条都有测算依据,每一项都有实施路径,甚至连百姓自建房屋的模板图纸都附在后页。
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奏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