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如金,洒在长安新材坊的后院空地上。
原本堆满废料与碎砖的荒地,此刻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,六口搅拌池依序排列,木架纵横交错,陶槽整齐对接,仿佛一条沉默待发的巨龙盘踞在黄土之上。
林渊站在中央高台,手中图纸轻扬,目光如刀扫过每一道工序节点。
他昨夜未曾合眼,反复推演每一个环节的衔接效率——从石灰粉碎到浆料配比,从传送路径到人力分配,皆以现代工厂流水线为蓝本重构。
这不是简单的作坊改良,而是一场对千年手工模式的颠覆。
“传令!”他声音不高,却穿透晨风,“湿料传送道即刻启用!第一班进岗,备料组上筛网,烧窑组点火升温!”
号令一出,工匠们迅速就位。
老瘸子拄着拐杖在人群中穿梭,铜牌一串串分发下去,叮当作响,像是某种庄严的仪式。
那些曾靠乞讨度日、流落街头的苦力汉子,如今腰杆挺得笔直,领牌时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——凭劳力换钱粮,按工时算报酬,前所未闻!
张老栓倚在门框边,手里攥着烟斗,眉头拧成疙瘩。
他三十载窑火熏染,双手布满老茧,一辈子信奉“慢工出细活”,哪见过这种阵仗?
只见一条倾斜木槽自首池延伸至末池,全靠重力引流浆液,连挑担的人都省了。
“荒唐!”他忍不住嘟囔,“一道浆水倒来倒去,还能比老子一锹一铲拌得匀?水分多了塌模,少了开裂,这可不是儿戏!”
旁边老瘸子冷笑一声,缺牙漏风:“你那手再稳,一天也不过出二十块板。小林昨儿试产一个时辰就做了三十块,还全是一等品!你信不信,等会儿你眼睛就得瞪出血!”
张老栓哼了一声,却不言语了。
他知道,昨夜公堂验板的事已轰动全城。
那水泥板水浸不裂、锤击无损,连工部三位老匠师都当场失语。
若非亲眼所见,谁能信这世上真有此等神物?
但眼前这套“流水线”,实在太过离奇。
没有师徒口授,没有经验揣摩,只有旗子、牌子、铜铃和编号。
红旗插在哪道工序,那组人就得停工返工;黄旗意味着待检,绿旗才能放行——分明是把人当牛马般驱使,却又诡异得井然有序。
孙元朗骑马而来,翻身下马时靴底带起一溜尘土。
他是孙记商行少东家,嗅觉敏锐如鹰,早前便押注林渊,签下独家供货之约。
如今眼看局势愈发明朗,心头火热难耐。
他踏入后院,一眼便愣住。
“这不是造砖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这是练兵啊!”
三十名工人各司其职,碎石经粗筛、细筛两级分拣后投入首池,加水初搅;随即顺着木槽流入第二池,加入定量水泥粉,铁铲翻飞,浆沫飞溅;再经第三池精搅匀质后,导入移动模具车;最后由专组推送至晾晒棚,覆草保湿,静待凝固。
全程两个时辰,四十五块完整水泥板整整齐齐码放在架上,表面光滑如镜,接缝密实无缝,竟似同一块石头雕琢而成。
张老栓看得目瞪口呆,颤巍巍走上前,掏出随身钢尺逐一丈量。
长九寸二,宽六寸八,厚一寸三——尺寸竟无半分差!
他又蹲下身,扒开草席一角,凑近一块板底细看,忽然瞳孔一缩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每块板的角落,都用细刀刻着一组数字:“08-15-3”、“08-15-4”……还有日期!
“防偷工。”林渊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,语气平静,“每块板可溯源至班组、工序、责任人。若有劣质,追查不过半日。”
张老栓猛地抬头,眼中震骇未消:“你……你是要把手艺变成机器?”
林渊没有回答,只是望向远方渐沉的夕阳。
而在那片被余晖染红的天际线下,厚重乌云正悄然汇聚,无声无息,笼罩整座长安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