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陇右大地在春汛的喘息中颤抖。
黄河支流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,浊浪翻滚,拍打着早已千疮百孔的堤岸。
裂缝如蛛网蔓延,泥土一碰即塌,仿佛只需一场暴雨,便能将三州百姓尽数吞没。
朝廷还在争论征夫十万是否可行,粮草从何而来,工期能否赶在雨季前完成——而就在这万民焦灼之际,一道铁骑破尘而来。
十辆覆盖油布的钢铁巨影,缓缓驶入决堤前线。
林渊一身粗麻短打,脚踏泥泞,立于河滩高处。
他身后,是天工院最精锐的工队,还有那十座曾令突厥骑兵闻风丧胆的退役神臂弩架体。
冷月照其锋,钢骨映寒光,昔日撕裂敌阵的杀器,如今静默如山。
“拆!”林渊一声令下,狗娃带着工匠冲上前去。
扳手飞转,螺栓脱落,巨大的弩臂被卸下,钢梁逐段剥离。
谭老抠蹲在地上,一边比对图纸一边喃喃自语:“应力集中点要避开接榫……传动比得调到1:7才能稳住夯击频率……”没人听清他在说什么,但所有人都看得出——这不是在修堤,而是在造一台前所未有的怪物。
三天三夜,灯火未熄。
当第一缕晨光照在河滩时,一座三人高的钢铁巨物已然矗立:它以神臂弩的主梁为骨架,弓筋换作缴获的突厥复合弓筋束,经特殊鞣制后韧性惊人;齿轮组层层咬合,由脚踏杠杆驱动,储能释放间可将数百斤重锤高高提起,再猛然砸落!
“这是……打桩机?”有人颤声问。
林渊抹了把脸上的汗,目光灼灼:“不是普通的打桩机。这是——液压增力式自动夯桩装置!它的每一击,都等于三百个壮汉同时抡锤!”
话音未落,试机开始。
第一根松木桩落下,卡进定位槽。
林渊亲自踩动踏板,齿轮咬合,弹簧绷紧,重锤缓缓升起……全场死寂。
一声巨响,木桩瞬间没入河床两丈深,溅起数丈水花。
大地微颤,仿佛雷公亲临,钉下了镇河之柱。
第二根、第三根……一日之内,三百根桩基整齐排列,深入淤泥,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地下屏障。
围观百姓目瞪口呆,有老农跪地叩首,哽咽道:“这哪是打桩?分明是雷公下凡钉龙脉啊!”
就在此时,马蹄声疾。
萧远山一身铁甲,面沉如水,策马而来。
他是边防总稽查,曾极力反对林渊将军工技术外流民间,认为“利器不可示人”。
可眼下,他亲眼看着这些本该封存的战具,竟化作护民之盾,心中震荡难平。
他绕着打桩机走了一圈又一圈,眉头越皱越紧。
忽然,地面一阵松动——一台机器因地基不稳,开始倾斜!
操控台上的工匠慌了神,眼看钢铁巨臂就要砸向人群!
千钧一发!
一道瘦小身影猛地跃上平台——是狗娃!
他双手猛拉侧杆,口中疾呼:“泄压!泄压!”只听“咔”的一声闷响,储能弓筋瞬间松弛,巨臂缓缓回正,险险停在半空。
人群爆发出震天欢呼。
萧远山站在原地,瞳孔剧烈收缩。
他盯着狗娃手中那根操作杆,低声自语:“原来……他们早想到了。不只是造机器,连怎么救人都写进了规矩里。”
这一夜,暴雨倾盆。
河水暴涨,狂风卷着浪头扑向新筑的桩基防线。
柳青禾带着医队巡诊至牧民营地,却发现人们仍在取浑浊河水饮用,孩子腹痛哭嚎,痢疾已现苗头。
“不能再等!”她当即下令,“组装脚踏净水泵!”
三组滤芯迅速装配完毕:粗砂去泥,细绢滤虫,炭层除味。
柳青禾亲自踩动杠杆,清水汩汩流出。
孩童围拢接水,第一口喝下后睁大眼睛:“阿姐,甜的!”
那一夜,腹泻病患减少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