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未说完,一名私塾先生怒冲而出,拂袖呵斥:“你一个乡野腐儒,也敢质疑我百年书院所传?圣贤之书,岂容尔等妄改!”
周文启不恼,只默默取出一本新书,摊于土台之上。
阳光洒落。
清晰工整的简体字跃然纸上,配图精准如匠人亲绘,连耕牛饮水的姿态都标注详尽。
围观百姓越聚越多,一位老农颤巍巍伸手触摸纸面,声音发抖:“这……这真是给咱们穷人看的?”
“是。”周文启望着远方长安的方向,轻声道,“从今往后,识字不再是权贵的锁链,而是每个百姓手中的钥匙。”
与此同时,长安西市风云暗涌。
沈玉楼立于酒楼三层,手中捧着两本书——一本封面滴有红蜡,一本黯淡无光。
她望向街市尽头那片蠢蠢欲动的黑坊书摊,唇角微扬。
“明日此时,我要让全城百姓亲眼看见——”
“何为真,何为假。”夜色如墨,长安西市却灯火通明。
沈玉楼立于高台之上,红裙猎猎,手中那本滴蜡为印的《千字文》在火把照耀下泛着沉稳光泽。
她身后,一排排整齐码放的“归位版”典籍如军阵列阵,书脊上烫金的“大夏正朔”四字,在风中铮铮有声。
台下人头攒动,百姓踮脚张望,书商们则面色各异。
黑坊摊主缩在角落,眼见人群越聚越多,手心沁出冷汗。
“今日设擂,不争名利,只论真假。”沈玉楼声音清亮,如击玉磬,“谁敢说这天下之书,真伪难辨?我便让你们亲眼看见——何为真理之字,何为欺世之墨!”
话音未落,她猛然将两本书角同时浸入水盆!
水面涟漪荡开,一本封面迅速晕染,红蜡融化,露出底下模糊的私刻印章;而另一本,滴水不侵,蜡封如铁,赫然显出“印书总局监制,违者以盗国典论”十二篆文。
人群中爆发出惊呼。
不等议论平息,沈玉楼又取出热熨斗,当众压上两本书页。
伪书油墨顷刻熔化,字迹扭曲如虫爬;正版却纹丝不动,墨线清晰如初,连最小的注解都分毫不乱。
“这才是给万民读的书!”一名老匠人激动拍腿,“我家孙子昨儿还念错‘三纲五常’,原来竟是书印反了!”
百姓哗然,喝彩声如潮水般涌起。
就在此时,数名儒生从人群中冲出,衣袖翻飞,手持火把,怒目圆睁:“尔等以机巧之术篡改圣贤文字,毁我经义道统,罪该万死!”为首的青年挥臂高呼,“此等妖书,岂能流传于世?烧了它!烧了这惑乱人心的邪物!”
火焰腾空而起,直扑擂台。
空气骤然凝固。
下一瞬,马蹄thunder作响,禁军铁甲森然列阵,刀锋出鞘三寸。
为首小校翻身下马,冷笑一声:“奉旨护书——凡毁正印、焚官刊者,视同谋逆,当场拘押,株连九族。”
寒光凛冽,杀气弥漫。
那几名儒生浑身剧震,火把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火焰被踩灭,如同他们脸上狂妄的信念。
全场寂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!
“青天在上,真书当兴!”
“沈娘子万岁!”
“林大人救文脉于将倾啊!”
沈玉楼站在高处,望着沸腾的人海,眼眶微热。
她知道,这一夜之后,再没人能轻易垄断知识。
而在印书总局深处,林渊独坐排字车间。
烛火摇曳,映着他手中一本退回的《算术启蒙》。
扉页上,一行稚嫩笔迹写着:“先生,第三页‘勾股’图画反了,牛角朝左才是耕犁方向。”
他心头猛地一震,立刻调出原版核对——果然错印。
那幅图不仅方向颠倒,连比例也偏差半寸,若孩童照此学习,根基尽毁。
他提笔批注,力透纸背:“一字之误,可误一生。凡读者纠错者,赏铜钱十枚,并录入‘民间校雠簿’。”
命令即刻传下,全城震动。
窗外,童工们收工归去,一路哼唱新编的歌谣:“千字归位排成行,穷娃也能读圣章……”歌声清脆,如春溪破冰,流向长安每一寸街巷。
林渊凝视炉火,新一批活字正在熔铸,青铜液流如星河奔涌。
他低声自语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可动摇的锋芒:
“你们怕书太真?那我就让它真到刺眼,真到你们闭眼都不敢看。”
火焰跳动,映出墙上新挂的墨尺印信——那是他亲手制定的《活字正形规》,每一笔划都有法度,每一点画皆合矩。
仿佛一道沉睡千年的规矩,终于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