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外十里,荒坡之上,三面仓促搭建的土墙围出百丈空地。
草棚尚未完工,几根竹架孤零零立着,空气中飘着一股浓烈的石灰涩味,混着柴火与草药的气息,在晨风中缓缓弥散。
关中疫起已半月。
起初只是南市几个贩夫走卒发热咳喘,官府只当是春寒湿毒,派了两名太医署的小吏敷衍诊治。
可不过五日,病势如野火燎原,沿漕河、穿坊巷,直扑里仁、永兴诸坊。
死者日增,街头已有白布裹尸拖行,百姓闭门不敢出,连乞儿都蜷缩在桥洞下瑟瑟发抖。
而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,一座简陋却有序的“方舱病坊”悄然立于城郊。
林渊亲自督建。
没有砖瓦,便夯土为墙;没有床榻,便以粗竹架起高台,每张竹床皆用石灰水反复浸泡,晾干后再铺上新麻布。
棚顶未全覆,便用油纸拼接遮雨,地上撒满生石灰,每日三遍清扫消毒。
他站在泥地上,袖口卷至肘间,手中拿着一叠粗纸病例,正逐个核对症状。
身后,张婶带着十几名农妇忙碌穿梭,拆洗纱布口罩,按他教的方法分拣:“发热不退为阳证,咳血带沫为重险,手足冰凉者恐将厥逆——记清楚了!谁认字,谁来抄录!”
一名老稳婆颤声问:“林公子,这些……真能救命?”
林渊抬眼,目光沉静如铁:“不是我能救命,是规矩能救命。病要分治,人要隔离,水要煮沸,物要消杀。这不是仙术,是道理。”
话音未落,角落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啼哭。
一个约莫六岁的孩童猛地抽搐倒地,双目翻白,四肢僵直如弓。
张婶反应极快,一把将孩子抱起,冲进旁侧药灶棚,撕开自己衣襟,把一只盛着温汤药液的玻璃瓶紧紧贴在胸口焐着。
“不能凉!一凉就凝了!”她嘶喊着,额头青筋暴起。
林渊疾步跟入,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支小玻璃管,滴入两滴澄黄液体,撬开孩子牙关灌下。
片刻后,抽搐渐缓,呼吸趋于平稳。
他松了口气,转身时,却见阿芷默默蹲在角落,手中握着炭条,在一张粗纸上画着什么——正是张婶以体温护药的那一幕。
画面笨拙,却细致入微:女人敞开的衣襟,紧贴胸口的药瓶,额角滚落的汗珠,全都一笔一划刻了下来。
林渊心头猛然一震。
系统没有提示,没有弹窗,没有奖励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比图纸更重要。
那不是技术,是传承。
是从一双粗糙的手开始,从一颗不肯放弃的心燃起的火种。
翌日清晨,天光初露。
五架黑漆官车碾过尘土,直抵病坊门口。
车帘掀开,户部侍郎裴世清大步走下,身披乌纱朝服,面色冷峻如霜。
身后十余名吏员手持封条,兵丁持戟列阵,气势汹汹。
“奉朝廷《医籍考管制》!”裴世清声如洪钟,展开一卷黄帛,“凡非太医院授方,擅自制药施救者,皆属妖妄蛊民,即刻查封!”
话音未落,随从已冲入药灶棚,泼灭炭火,掀翻蒸馏器,陶罐碎裂,药汁横流。
围观百姓顿时哗然,怒吼四起:
“他们是在救人啊!”
“我家娃喝了他们的药,烧退了!”
“你们要断活路吗!”
兵丁长戟横推,将人群逼退数尺。
张婶扑上前想抢回药方,却被狠狠推开,跌坐在地,满手鲜血。
林渊立于高台,始终未动。
他看着那些被砸碎的器具,看着沸腾的药汤流入泥土,看着百姓眼中希望一点点熄灭。
他没有争辩,没有怒斥,只是缓缓抬手,命人抬出三口巨大的陶瓮。
瓮中装的,是昨日从疫区最深处取来的浑浊积水——泛黄、漂浮着腐叶与秽物,甚至隐约可见虫影游动。
“架锅。”他下令。
火焰腾起,三口大锅同时烧煮,水沸一次、二次、三次。
随后,清水被注入数十支透明玻璃试管,密封加盖。
他拿起一支,拔去木塞,在众人注视之下,仰头饮尽。
刹那间,一股辛辣灼热如刀割喉,烈性消毒水直冲肺腑。
他脸色骤变,嘴角渗出血丝,顺着石阶缓缓滴落。
全场死寂。
风停了,鸟不叫了,连愤怒的呐喊也戛然而止。
林渊抹去唇边血迹,声音沙哑却如雷贯耳:“这叫‘净水利民法’。我喝给你们看——你们要的不是规矩,是活路!若这算妖妄,那我林渊,今日自认妖人!但请告诉我,你们愿不愿喝这干净的水?愿不愿活?”
人群颤抖了。
有人跪下,有人痛哭,有老农捧起试管,双手哆嗦着凑到嘴边。
就在此时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