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声音如古琴泛音:“艾灸足三里、命门、大椎,重手,燃透三层纸。”
众人愕然。
温景和盯着他覆眼的素绢,喉结滚动,终是一咬牙:“试!”
艾烟升腾,病坊内咳嗽声竟真渐次平息。
温景和怔立良久,忽然抬袖,抹了一把脸——不知是汗,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喃喃道:“原来真正的医道……不在典籍,而在人间呼吸之间。”
此时,东厢墙根下,那道炭笔刻痕犹在——
“推广‘流动病坊车’,以牛车改装,载消毒灶、药品、帐篷,巡行偏远村落……每村驻留三日,不留死角。”
字迹歪斜,却力透土墙。
风过,墙缝里钻出一茎新草,嫩绿,纤细,却倔强地向上弯着腰。
暴雨洗过的长安,泥泞未干,天地间却已悄然换了气息。
东去的官道上,一辆铁轮包边、桐油刷顶的牛车正碾过水洼,发出沉闷而坚定的“咯噔”声。
车身上漆着朱红大字——“惠民病坊·巡行关中第一队”。
张婶立于车辕之上,一身素白短打,外罩防瘴纱袍,腰间挂着药囊与竹制喷雾器,目光如炬地扫视前方那个蜷缩在黄土坡上的小村。
村口老槐树下,七八个村民跪成一圈,香炉青烟袅袅,有人正将香灰混着黄酒,糊在孩童口鼻之间。
一名老汉赤膊袒胸,脖子上挂着符纸,口中念念有词:“天雷不打善人,疫鬼不敢近身!”
“荒唐!”张婶跃下车来,声音如刀劈开晨雾,“香灰有毒,入肺即伤!快摘了口罩,否则死路一条!”
人群一震,老汉怒目圆睁:“哪来的野婆娘,敢坏我村百年规矩?林总领虽好,也不及神明护佑!”
张婶不语,只挥手令随行女医展开帐篷,架起消毒灶,铜锅里藿佩露翻滚沸腾,清冽药香瞬间压过腐土与香灰的浊气。
她当众撕下一角纱布,浸入药液,拧干后亲手为一名咳嗽不止的老妪戴上,并高声道:“这口罩,是林总领用命换来的方子!你们不信神明,也该信活人!”
三日过去。
那老汉夜里突发高热,咳出黑血,七窍渗紫瘀,未及鸡鸣便僵卧土炕。
其子抱着父亲尚温的尸体,在雨中长跪不起,额头磕在门槛上砰砰作响:“我要学!教我裁纱布!教我配药!我要……做‘林门的人’!”
张婶冒雨而来,伞也不撑。
她蹲下身,从怀中取出一块洁净纱布,轻轻覆在死者脸上,而后扶起青年,一字一句道:“从今往后,你也是‘林门弟子’。”
那一夜,村中孩童围坐在土墙下,借着灶火余光,用炭条在墙上涂画——
白衣人执灯立于云端,身后星河浩荡,脚下村落连绵。
下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“我们的先生”。
与此同时,长安城南,崇文坊内灯火通明。
苏清婉坐于刻印坊中央,发髻微乱,指尖沾墨。
她亲自校对最后一版《护理十讲》,将林渊手稿中“七步洗手法”绘成图谱,又在《观天录》增补篇加入“疫气非鬼神,乃微尘流动”之说。
封面由她亲题:“所谓神迹,不过是尚未普及的常识。”
书院学子彻夜排队长街,只为抢购一本合订本。
有人当场诵读,有人抄录传家,更有商旅连夜打包百册,欲送往陇右、江南。
就连一向冷峻的宰相裴世清,也在书房独坐至四更,反复摩挲那行字,良久,轻叹一声:“此人若死,国之殇也。”
而在惠民医局东厢,绿蘅守了整整七昼夜。
油灯将尽时,她忽然浑身一颤——榻上那人,手指竟微微抽动,指甲泛出久违的粉润。
紧接着,眼睫轻颤,如同春蚕食叶,缓缓掀开。
林渊醒了。
他瞳孔尚散,喉间干涩如裂,嘴唇翕动,却未呼痛,未唤名,只是用尽全身力气,挤出一句话:
“车……出发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