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断指三根,冻伤二级以上十七人……”柳青禾声音嘶哑,竹片上墨迹未干,字字如刀刻,“退烧散只剩半剂,金疮药见底。”
话音未落,轰隆——!
一道惨白电光劈开云幕,照见远处山脊如崩塌的巨齿。
紧接着,水声来了。
不是溪流,不是瀑布,是整座冰川在哭嚎——浑浊的雪水裹着断木、碎石、连根拔起的冻土,咆哮着撕开运输坡道!
牦牛群惊窜哀鸣,驮架倾覆,羊皮药包在浊浪里翻滚下沉,像一群溺毙的白鸟。
“赤玛伦!”林渊猛地抬头。
坡顶空无一人。只有雪橇拖痕如刀锋般斜劈而下,直刺洪流中心!
她没走大道。
她抄了“鹰坠崖”的老猎道——三十度陡坡,冰壳下暗藏裂隙,雪橇一旦打滑,便是粉身碎骨。
林渊亲眼看见她跃上橇板那一瞬:玄色披风被狂风掀至头顶,像一面不肯降的旗;她腰肢一拧,雪橇离地腾空,旋即撞进雪雾深处。
半炷香后,下游乱石滩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爆炸,是人砸进冻泥的钝响。
林渊奔去时,她仰躺在泥水里,左额沁血,右臂以诡异角度弯折,可右手还死死攥着一只鼓胀的油布包——药包竟未破!
她睫毛颤了颤,睁眼第一句,气息微弱却清晰:“药……送到了吗?”
林渊喉头一哽,重重点头。
她嘴角刚牵起一丝弧度,人便昏死过去。
林渊抱起她往回跑,脚下踉跄,忽觉脸颊一凉。
抬首——乌云裂开一线,窄如刀锋,却恰好漏下一粒星子,清冷、锐利、不灭。
他脚步一顿,雪水顺额角滑入衣领,刺骨,却奇异地烫。
“秦无音说得对……”他喃喃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,“最黑的夜,星星最亮。”
第六日黎明,霜重如铅。
主隧道掌子面,岩壁近在咫尺,仅余十丈。
赵铁肩单臂抡锤已逾三时辰,粗布衣衫被汗蒸透,又在寒气里结出盐霜,整个人像一尊烧红后骤然淬火的铁俑,蒸腾白气滚滚不息。
锤声已非金属撞击,而是骨骼与山岩的搏命叩问——铛!
铛!
铛!
每一声都震得洞顶冰屑簌簌坠落。
最后一排炮眼装填完毕。引信垂落如黑蛇。
就在此刻——
“石头跃起!”
不知谁嘶吼。
林渊瞳孔骤缩:前方三丈处,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毫无征兆地弹跳半尺,又重重砸落!
紧接着,第二块、第三块……岩缝里传来令人牙酸的“咔…咔…”声,仿佛整座昆仑山正缓缓张开巨口。
整体滑坡!雪线之上的冰盖,正在松动!
“撤!全部退出来——!!!”
吼声未落,赵铁肩却如磐石钉在原地,独臂死死抱住最后一根钢钎,指节暴凸,青筋如虬龙盘绕:“差一点……就差一点了!!!”
千钧悬于一线。
忽然——
呜——!!!
一声尖锐、粗粝、带着金属震颤的汽笛,自山外荒原遥遥刺来!
不是幻听。
是李乐嫣!
她竟真把那台尚未完工的蒸汽机车头,用滚木和百人肩扛,硬生生拖上了无轨平地!
此刻,它喷吐着灼热白汽,像一头初生的钢铁幼龙,在晨雾中昂首长鸣!
赵铁肩仰天大笑,笑声裂云,他猛地引燃导火索!
轰——!!!
岩壁炸开一道猩红巨口,烟尘如怒潮翻涌!
林渊第一个冲入,呛咳着嘶喊:“通了?!”
烟尘深处,一只手高高举起——是石头。
他手中白旗浸着血,炭笔字力透布背:
“路,通了。”
林渊狂喜未散,忽觉后颈一凉。
他猛地回头。
山顶,雪光翻涌如沸海。
绝崖之巅,一道枯瘦身影静立如碑。
刑无赦左手负于背后,右手缓缓抬起——火折子微光,在浓墨般的天色里,轻轻凑向一根细若游丝、隐没于冰隙的黑线。
那线,正蜿蜒而下,直指隧道穹顶最脆弱的承重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