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寒冷,每一次呼吸都似乎在吞咽掺杂了冰碴的凝胶。众人裸露的皮肤上迅速爬满鸡皮疙瘩,口鼻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,却又诡异地扭曲、拉长,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拨弄,同样指向那黑暗的中心。
光线在被吞噬,色彩变得病态而失准。远处废墟上残留的、本该是银白或淡金的魔法辉光,此刻晕染开一片片紫黑的淤痕;星海投下的璀璨光芒,在靠**台边缘时便萎靡、弯曲,如同被吓坏的触须般缩回。唯有那巨物身上偶尔迸发的、撕裂黑暗的炽白裂痕,带来瞬间的、令人盲目的惨白,旋即又被更深沉的暗紫吞没,留下一道道灼伤视网膜的残影。
霍克瘫坐在冰冷的砖石上,手中的改装火铳“哐当”一声掉落,他浑然不觉。他脸上的刀疤在怪异光线下抽搐着,那双惯常燃烧着愤怒与不甘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,映着那缓缓蠕动、变换形态的庞大阴影。追寻了半生,想象了无数次,诅咒了无数遍的“元凶”,就这样突兀地、蛮横地塞满了他全部的视野和认知。这不是阴谋,不是背叛,甚至不是“敌人”。这是天灾,是浩劫,是凌驾于一切仇恨与理解之上的、纯粹的“毁灭”本身。他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却连一句完整的咒骂都拼凑不出,所有的力气,连同支撑他活到现在的愤怒,都像破口袋里的沙子一样,从那空洞的眼神里漏光了。
格隆双腿微屈,勉强维持着站姿,但握着战斧的手臂在微微颤抖。他见过活化废墟吞噬活人,见过地下魔物潮水般涌来,却从未感受过如此让人压力巨大的敌人。
莉娜是最安静的一个,她半跪在地,一手按着地面感受震动,另一手扣着三枚淬毒的飞刃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她没有去看那巨物,而是飞速扫视着平台的环境——断裂的栏杆,倾斜的廊柱,地面裂缝蔓延的方向,远处几座尚未完全倒塌、或许能提供短暂遮蔽的水晶尖碑的残骸。她在寻找的不是胜机,而是一线生机,一个或许能让他们多活几秒钟的掩体,但她的眼神深处,那抹惯常的冷静也出现了一丝慌乱——这里太空旷了,无处可藏。
只有蕾拉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根钉入狂涛中的礁石。圣光在她周身流转,对抗着那无所不在的侵蚀与冰寒,却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吃力。一直未显露出的庞大的魔力从她的身上翻腾而出,将周围冰冷的环境隔绝在众人之外,她的目光没有回避那深渊巨物,反而死死地盯住它,仿佛要将这恐怖的景象烙进灵魂深处。塔主的秘密、莉诺尔的话语、观星塔尖顶下可能掩埋的历史……
疯女巫的狂笑与呓语断断续续,如同背景里尖利的杂音:“吃吧……吃吧……女神大人的恩赐……永恒的饱足……我也……想被吃掉啊……为什么……不要我……呜呜……解脱……给我解脱……不……嘻嘻……一定要杀掉它……吃下它……阻止它……”她的存在本身,就是这绝望舞台上一个癫狂的注脚。
就在这时,那巨兽表面,一片缓慢蠕动的黑暗区域,如同粘稠的沥青般凸起、拉伸,迅速形成一条巨大无匹、由阴影和凝固星光构成的“触须”或“手臂”,朝着平台上的众人,以一种看似缓慢的轨迹,探了过来。没有风声,没有破空声,只有空间被挤压、光线被进一步吞噬的诡异晦暗。
它不像是攻击,更像是……攫取。如同一个人漫不经心地伸手,去捏起桌上几粒无关紧要的芝麻。
“格隆!”蕾拉的声音如同撕裂布帛般锐利,瞬间叫醒了陷入惊慌的格隆,格隆如梦初醒,野兽般的求生本能压倒了僵直。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浑浊的咆哮,庞大的身躯猛地横跨一步,将手中那面由厚重金属和硬木绑成的、边缘早已破损不堪的塔盾狠狠砸进地面!盾面朝外,他整个人如同夯入地下的石桩,死死抵在盾后。
“到俺身后来!”他嘶吼道。
莉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,并非退却,而是如同鬼魅般贴着地面滑向平台左侧一处半倾的、由断裂水晶和金属构成的尖塔残骸。她要在那触须完全落下前,寻找可能的攻击节点或观察其运动规律——即使希望渺茫。
艾莉安跪倒在地,双手十指深深插入冰冷的砖缝,嘴唇翕动,急速吟唱着拗口的咒文。淡蓝色的奥术光辉艰难地从她指间溢出,即使是简单的魔法也让汗水瞬间湿透了她的额发,魔力的抽离让她脸颊迅速失去血色,这是她近千年的生命里首次感到魔法是如此的难用。
霍克猛地一咬舌尖,血腥味和剧痛让他涣散的眼神凝聚起一丝狠光。“妈的……妈的!!”他咒骂着,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向掉落的火铳,看也不看,和同样挣扎起身的老狗等人一起,连滚带爬地缩向格隆的盾牌后方。他们没有远程攻击能威胁那东西,但至少,他们还能填装弹药,还能在格隆倒下后,用血肉再挡一秒。
李维没有动。不是吓呆了,他早已将全部精神沉浸在手背的星辰印记中。卡利安·逐星者最后的馈赠——那份被囚禁万年、渴望解脱与绽放的灵魂力量,早已如同等待喷发的火山。
就在那阴影与星光构成的巨臂以无可阻挡之势压下的瞬间,格隆脚下的砖石寸寸龟裂。他双臂肌肉贲张如铁,大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“给老子……顶住啊——!”格隆双目赤红,口鼻溢血,用来降温的冰霜符文也在他胸膛甲胄上疯狂闪烁、爆裂,化作一团团寒冷的白雾,试图冻结那侵蚀的黑暗,却只能延缓一瞬。
就在盾牌即将彻底崩碎,黑暗即将吞没格隆的刹那——
一道炽白的光,撕裂了凝滞的时空。光从蕾拉所在的位置爆发,一剑斩断了巨兽的手臂,巨大的手臂在被斩断后化为星星点点的烟尘消散在空气中,此刻的蕾拉展现了前所未有的状况,绯红色的发色转变成了银色的发丝,在狂暴的能量流中飞扬,眼瞳化作熔金之色,周身披着大家从未见过的铠甲,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银色甲面浮现出若隐若现的、由光铸成的繁复甲胄虚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