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冥散尽,阴风敛息。
天机阁内,重归寂静。
顾长青端坐于桌前,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,面具下的双眸古井无波,仿佛刚才那位搅动阴阳秩序的地府正神,不过是一缕过堂的清风。
崔珏走了。
带着两本书,带着满心的震撼与敬畏,仓皇离去。
他带走的,不仅仅是两个故事,更是一颗足以在森严的地府体系中,引爆惊天波澜的种子。
顾长青放下茶盏,目光穿透阁楼的窗棂,望向沉沉夜幕下的长安。
这座汇聚了人间气运的雄城,此刻正酣然沉睡。
但很快,它就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思想风暴。
他布下的棋子,已经落定。
……
次日清晨,天光乍破。
长安城,画风突变。
国子监,大唐最高学府,勋贵子弟的聚集地。
往日这个时辰,这里必然是鸡飞狗跳,人声鼎沸。迟到的呼喊,逃课的鬼祟,三五成群斗鸡走狗的喧哗,共同构成了国子监独特的晨间交响。
可今天,一切都变了。
偌大的学堂里,落针可闻。
一种诡异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静笼罩着一切。
当值的白发老夫子手持戒尺,狐疑地踱步在廊下,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起得太早,记错了时辰。
他悄无声息地凑到一间学堂的窗边,用手指捅破窗纸,向内窥探。
没有打瞌睡的。
没有交头接耳的。
更没有缺席的。
所有的学生,都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头颅低垂,姿态前所未有的端正。
老夫子心中一阵欣慰,难道是昨日的经义课,终于让这群顽劣的猴崽子开窍了?
他推开门,放轻脚步走了进去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每一个学生,都将一本厚厚的书册藏在圣贤书的后面,或干脆压在课桌底下,一个个双眼圆瞪,神情专注,连他走进来都未曾察觉。
那股专注劲儿,是他们研读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时,从未有过的。
程国公家的小公爷,程处亮,此刻正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课桌底下,肥硕的身躯蜷成一团,姿态极为不雅。
他手里捧着一本崭新的《凡人修仙传》,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,呼吸都忘了。
“卧槽!”
一声极低的、发自灵魂深处的惊叹,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。
“这韩跑跑太阴了!”
他的瞳孔中,倒映着书页上的文字,整个人因为过度投入,身体都开始微微发抖。
“遇到危险扭头就跑,杀人之后还要毁尸灭迹,连储物袋都不放过……”
程处亮一边看,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,那语气中混杂着震惊、赞叹,最终化为一种找到知己的狂热。
“这也太……太对我的胃口了!”
他猛地一拍大腿,结果脑袋狠狠撞在桌子底板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却浑然不觉疼痛,只是咧着嘴,无声地傻笑。
这才是真本事!
什么君子风度,什么光明磊落,在生死面前都是狗屁!能活下来的,才是爷!
这书里的东西,比他爹程咬金教他的三板斧,实用太多了!
不远处,他的死党,翼国公之子秦怀道,同样看得入了迷。
他的姿势要端正许多,但那双眼睛,却死死黏在书页上,一眨不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