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内,死寂得能听见血雨滴落檐角的声响。
朱棣那句“杀光他们,便是”,并没有卷起惊涛骇浪。
它轻飘飘的,没有丝毫重量,却又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,让呼吸都变得艰难。
那不是在商议军国大事。
那更像是一个农夫在决定,要不要碾死田埂边的一窝蚂蚁。
然而,那是六十万条鲜活的生命!
是陈友谅席卷天下,令大明无数将士饮恨沙场的无敌主力!是连朱元璋本人都感到棘手,甚至萌生退意的恐怖存在!
短暂的凝滞之后,压抑到极致的氛围终于被点燃。
不是骚动。
是爆炸。
“荒谬!简直荒谬绝伦!”
“竖子狂悖!他以为自己是谁?神仙下凡吗?”
“失心疯了!这四皇子一定是关在天牢里太久,脑子都关坏了!”
沉寂的文官队列中,窃窃私语汇聚成了一股汹涌的暗流。他们不敢高声,却用尽了所有恶毒的词汇来宣泄内心的荒诞与惊骇。
而在另一侧,武将们的反应则要直接、猛烈得多。
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,轰然炸裂!
“砰!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,甲叶碰撞,震得人耳膜发颤。
一位身形魁梧如铁塔的猛将,从队列中大步跨出。他脚下的金砖地面,仿佛都随着他的步伐在轻轻震颤。
他满脸横肉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抖动,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,血丝密布。
他伸出手指,直直地指向朱棣,声音如同炸雷在殿内滚过:
“四殿下!此乃军国大事!关乎我大明社稷存亡,江山血脉!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,妖言惑众!”
说话之人,大明开国悍将,中山侯,蓝玉!
蓝玉此人,向来桀骜不驯,目无余子。此刻,国难当头,君父忧心,他更是心急如焚。
一个平日里只闻其名,不见其人,终日被囚于天牢之中的皇子,竟敢在这种时刻跳出来,说出如此颠覆常识的狂言!
在他看来,这不仅仅是无知,更是对所有正在鄱阳湖前线,用血肉之躯筑起防线的数十万大明将士的——极致侮辱!
“六十万人?!”
蓝玉的咆哮声更大了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殿下可知六十万人列阵排开,首尾不能相顾!可知六十万支长矛竖起,能遮蔽天日!可知战场之上,鲜血冲刷地面,那股腥臭味能让人把胆汁都吐出来!”
他越说越怒,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千锤百炼而出的铁血煞气,再无半分保留。
那煞气凝如实质,化作无形的风暴,朝着朱棣席卷而去。
这是武将的气势压迫,足以让心志不坚者当场崩溃,肝胆俱裂!
他要用这股煞气,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子清醒过来,让他明白战争的残酷,让他知难而退,滚回他的天牢里去!
“给我退下!”
蓝玉暴喝,声震梁瓦。
他的右手,已经下意识地搭在了腰间那柄饱饮鲜血的佩刀刀柄之上,虎目死死锁住朱棣,全身的筋骨肌肉都绷紧了,如同一头即将扑杀猎物的猛虎。
然而。
面对这足以让猛虎低头、凶狼畏惧的恐怖威压,朱棣的反应,平静得令人心悸。
他只是,微微侧过了头。
那双漆黑如永夜,幽深似寒潭的眸子,淡淡地,扫了蓝玉一眼。
只是一眼。
“嗡——!”
蓝玉的世界,崩塌了。
他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庞,猛然僵住。
即将脱口而出的雷霆怒斥,死死卡在了喉咙里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。
眼前的奉天殿消失了。
金碧辉煌的雕梁画栋,满朝惊惧的文武百官,高踞龙椅的父皇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在瞬间化为泡影。
一个暗红色的世界,取而代之。
天空之上,悬挂着一轮正在滴落鲜血的残月。
脚下,是一望无际,由尸体堆积而成的山峦。那尸山之上,不仅仅是人类的残肢断臂,更有无数体型庞大、面目狰狞的神魔残躯!祂们的尸身即便死去万年,依旧散发着令人心魂欲裂的恐怖威压!
腥臭粘稠的鲜血,汇聚成了无边无际的海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