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的触感变了。
原本坚硬、冰冷，带着海盐涩味的木质地板，此刻竟泛起了一丝温热。那热度不正常，像是某种发烧的兽皮，透过鞋底，腻腻歪歪地往脚心钻。
宋青书垂下眼帘，盯着那漆黑的船板。
木纹在动。
那不是什么岁月的痕迹，那是一条条干瘪的血管，正在充血、鼓胀。细微的“咕嘟”声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像是有人在隔着厚厚的棉被喝粥。
“听到了吗？”
角落里的老人缩成一团，那双浑浊的招子在黑暗里闪着幽光，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嚼沙子，“它饿了。胃酸开始分泌，肠道开始蠕动……咱们，都在它的肚肠子里。”
宋青书没搭理他，只是将还在发抖的小昭往身后拽了拽。
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，流进衣领，凉飕飕的。
那种被窥视的感觉，比刚才强烈了百倍。之前只是觉得有一双眼在盯着，现在却觉得整个人都被裹进了一条湿滑、温热的舌头里。
“宋大哥……”小昭的声音细若游丝，她显然也感觉到了不对劲，整个人贴在他的后背上，身子僵硬得像块石头。
“别怕。”
嘴上这么说，宋青书的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这哪里是什么船。
这分明就是个活物，披着一层木头皮囊的怪物。那个所谓的“摆渡人”，不过是这怪物用来迷惑世人的幻象。真正的恐怖，就在脚下，在四周，在每一寸呼吸的空气里。
突然，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脚底涌上来。
不是针对身体，而是针对体内的气血，针对那条紫黑色的右臂。
“唔！”
宋青书闷哼一声，膝盖一软，差点跪倒在地。
右臂上的蚀神咒符文，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，猛地亮了起来。原本紫黑色的光芒，此刻竟然透出一股妖异的暗红。那些符文疯狂地蠕动着，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，拼命地想要钻出皮肤，去迎合脚下那股贪婪的吸力。
疼。
不是那种皮肉被割裂的疼，而是灵魂被生生撕扯的剧痛。
“开始了……嘿嘿……开始了……”
老人在稻草堆里癫狂地笑着，铁链被他扯得哗哗作响，“它等不及了！它闻到了你那条手臂的味道……那可是上好的补品啊！比我当年那条还要好！”
宋青书咬紧牙关，额头上的青筋暴起，像一条条蜿蜒的蚯蚓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。那条右臂就像是个无底洞，在疯狂吞噬着他的精气神，然后转化成那种灰黑色的死亡能量，源源不断地输送给脚下的这艘“船”。
原本预计还能撑四天。
照这个速度，别说四天，四炷香都够呛。
这怪物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下船，也没打算慢慢养。它现在就要吃，要大口大口地吞噬，直到把他吸成一具干尸，直到那条手臂结出那个所谓的“死亡核心”。
到时候，他就跟角落里那个老鬼一样，成了废渣，成了排泄物。
不。
甚至不如那个老鬼。
那老鬼好歹还活着，而他，会被彻底榨干。
“想吃？”
宋青书的眼中，闪过一丝狠厉。
那是赌徒在输红了眼之后，准备把命都押上去的疯狂。
他两世为人，什么都吃过，就是没吃过亏；什么都认，就是不认命。
既然这怪物想要这只手，那就给它。
不过，得换个给法。
“小昭。”
宋青书的声音异常冷静，冷静得让人害怕，“闭眼。”
“什么？”小昭一愣，下意识地抬头看他。
“我让你闭眼！”
宋青书猛地低吼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小昭被吓住了，本能地闭上了眼睛，长长的睫毛在不停地颤抖。
宋青书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那股腐烂的血腥味，刺激着他的神经。
他抬起左手。
体内那少得可怜的、混杂着九阴、九阳和元婴碎片的驳杂真气，被他疯狂地调动起来。丹田内传来阵阵刺痛，像是要炸开一样，但他顾不上了。
所有的真气，都汇聚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上。
灰蒙蒙的光芒在指尖吞吐，带着一股混沌、暴虐的气息。那不是剑气，那是他用来保命的最后一点家底，是他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本。
现在，他要用这把刀，砍向自己。
没有任何犹豫。
没有任何迟疑。
既然这蚀神咒是个定时炸弹，既然这只手是个祸害，那就——
断！
“噗嗤——！”
一声沉闷的声响，在这狭小的囚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那是利刃切入败革的声音，是骨骼被强行斩断的脆响。
血光迸溅。
不是鲜红的血，而是黑紫色的、带着一股浓烈腥臭味的毒血，喷涌而出，溅得满墙都是。
整条紫黑色的右臂，齐肩而断。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剧痛直到此刻才传到大脑皮层，宋青书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吼。那声音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，在绝境中发出的最后咆哮。
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整个人晃了晃，差点一头栽倒。
左手死死按住右肩的伤口，指缝间涌出的鲜血烫得惊人。冷汗如瀑布般落下，瞬间打湿了全身的衣衫。
“啪嗒。”
那条断臂掉落在地板上。
它没有不动。
相反，脱离了身体的束缚，那上面的蚀神咒彻底失控了。
失去了宋青书真气的压制，那些紫黑色的符文像是疯了一样，疯狂地吞噬着断臂内残存的血肉和经脉。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、变形，表面的皮肤崩裂，露出下面黑红色的肌肉纤维，散发出一股毁天灭地的恐怖波动。
这就是个炸弹。
一个由诅咒、怨念和死亡能量构成的超级炸弹。
“吃啊！你不是饿吗？！”
宋青书靠在墙上，大口喘着粗气，脸上带着狰狞的笑，“老子赏你的！吃！！！”
他抬起脚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狠狠地将那条即将爆炸的断臂，踹向了囚室外面的过道！
轰——！
断臂滚出去的瞬间，脚下的地板猛地剧烈震颤起来。
“吼——！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