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沉闷、宏大、充满了痛苦和愤怒的嘶吼,从船体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。
那声音不似人声,更像是来自深渊巨兽的悲鸣。整艘船都在颤抖,墙壁上的木板崩裂,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,就像是受了伤在流血。
船体剧烈倾斜。
原本贪婪的吸力瞬间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的、狂暴的能量波动。
那条断臂并没有爆炸,而是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猛地吸走了。它穿透了层层甲板,化作一道紫黑色的流光,朝着船舱深处那个最核心的位置飞去。
那是船的心脏。
它本能地想要吞噬这块“肥肉”,却没想到吞下去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“疯子……你是真疯子……”
角落里的老人看傻了。
他张大了嘴巴,那几颗残缺的牙齿在颤抖。他活了这么多年,在这鬼地方苟延残喘了这么久,从没见过这么狠的人。对自己都能下这种死手,这小子的心,比这蚀神咒还要黑,还要硬。
船体的震动越来越剧烈,头顶上方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喊叫声,那是那些船夫们乱了阵脚。
机会。
这是唯一的机会。
老人眼中的浑浊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回光返照般的精芒。
“快!就是现在!”
老人突然暴起。
他虽然手脚被锁,但那股求生的意志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。他蜷起双腿,腰腹发力,整个人像个虾米一样弹射出去。
“砰!”
双脚狠狠地踹向了囚室最里面的那个墙角。
那里有一块不起眼的青灰色石砖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
一声脆响,石砖应声而碎。
露出一个黑漆漆的、只有脸盆大小的洞口。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扑面而来,那是常年积攒的污水和排泄物的味道。
“这是排污口!”
老人嘶吼着,声音急促,“平时这地方有禁制,根本打不开。现在那怪物的注意力全被你那条胳膊吸引过去了,禁制是最弱的时候!这是唯一的活路!快走!!”
宋青书看了一眼那个洞口。
真脏。
但他现在的眼里,这黑漆漆的洞口比皇宫的大门还要亲切。
“小昭!”
他没有废话,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小昭。
小姑娘睁开眼,看到宋青书那空荡荡的右肩,整个人都懵了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:“宋大哥,你的手……”
“别管手!命要紧!”
宋青书咬着牙,忍着剧痛,单手将小昭推向那个洞口,“钻进去!快!”
船体的倾斜越来越严重,似乎正在往一边侧翻。头顶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,显然是那些反应过来的船夫正在往底舱赶。
没时间了。
小昭也知道轻重,她抹了一把眼泪,不再犹豫,缩着身子钻进了那个恶臭的洞口。
宋青书回头看了一眼老人。
“老鬼,一起走?”
老人愣了一下,随即苦涩地摇了摇头,晃了晃手脚上那些已经长进肉里的锁链。
“走不了咯……我是它的‘电池’,跟这船是一体的。只要我不死,这锁链就断不了。”
老人看着宋青书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“后生,记住你说的话……如果有朝一日你能活着回来,把这艘破船给我拆了!把那个杂种的心给我挖出来!”
“好。”
宋青书点了点头,目光坚定,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哐当!”
囚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。
鬼一那张焦黑扭曲的脸出现在门口,手里提着那把还沾着血的铁钩。
“在那儿!别让他跑了!”
鬼一看到地上的断臂血迹,又看到那个黑漆漆的洞口,顿时睚眦欲裂,怪叫着扑了过来。
“滚!”
宋青书左手一挥,最后一点真气化作一道风刃,逼退了鬼一。
然后,他转身,纵身一跃。
像一条滑腻的鱼,钻进了那个通往自由、也通往未知的排污管道。
黑暗瞬间吞没了他。
身体在狭窄、湿滑、满是污秽的管道里急速滑行。这里的味道简直能把人熏晕过去,到处都是黏糊糊的东西,不知道是腐烂的海藻还是某种生物的排泄物。
伤口被污水浸泡,疼得钻心。
但宋青书却觉得无比畅快。
这是他这辈子,做过的最亏本、也是最赚的一笔买卖。
一条胳膊,换两条命。
值了。
“轰隆——”
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,哪怕是在这深埋的管道里也能感觉到那股震动。紧接着是更加狂暴的嘶吼声,那艘名为“渡魂”的怪船,彻底发狂了。
但这都与他无关了。
前方,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。
还有海浪的声音。
那是出口。
宋青书紧紧闭上眼,护住头脸,任由身体随着污水的洪流,冲向那片未知的大海。
活着。
只要活着,丢掉的东西,早晚能拿回来。
哪怕是从阎王爷的手里抢,也要抢回来。
“噗通!”
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了全身。
那一刻,宋青书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窖。咸涩的海水冲刷着断臂的伤口,那种痛楚,让他差点在水里晕过去。
但他死死咬住了舌尖。
铁锈味的血在嘴里蔓延,让他保持了最后一丝清醒。
单手划水,奋力向上游去。
破水而出的瞬间,他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带着风暴气息的空气。
头顶是乌云密布的天空,雷电像银蛇一样在云层里穿梭。远处,那艘巨大的黑船正在海面上疯狂地打转,像是一头受了伤发狂的巨兽,掀起滔天的巨浪。
而在更远的地方。
一座被迷雾笼罩的岛屿,在闪电的照耀下,露出了狰狞的轮廓。
灵蛇岛。